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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 岭南禅城
2015-12-23 16: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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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岭南,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像佛山,凤形龙势,小而磅礴,同时又超然自得,仿若大隐于市。佛山的核心之地名叫“禅城”,以祖庙为中心上演着百年好戏,却又不张不扬,儒静风雅而不善言说,只有东华里的青石板路记录着武痴逍遥的传说,祖庙的精雕瓦脊承载了老行当里的清新雅致,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轻巧,自然,无佛无山自有禅。


有性格的佛山



很多时候,城市与人一样,性格决定命运。

“佛山”之名源自唐贞观二年(628年),当时,因为三尊小铜佛像被掘获,这个地方被时人誉为“佛家之山”。深居珠江三角洲腹地,古时佛山域内河涌交错,拥有大片江水冲击而成的平坦土地,是一个鱼米富饶、手工业高度发达、繁华兴旺的河运重镇,时称“季华乡”,季:富饶;华:丰盛。经宋、元、明三朝规划,佛山逐渐形成凤凰翱翔般的形状:西北开阔、往东南逐渐尖狭、东北与西南如两翼展开;此外,佛山虽然没有高山,但众多土丘石岗使得地势连绵起伏,形若游龙,“凤形涌出三尊地,龙势生成一洞天”,造就了一股超然脱俗的气势。这是一片深受自由通商与宗祠文化影响的土地,当地并无王族、高官,不倚皇苑,不达权贵,市井之间仍留有古时士人的遗风。

佛山的核心区域称“禅城”,真是恰如其分。不过,佛山人一向修的是踏踏实实的“生活禅”,绝不虚无缥缈,却擅长于平淡中见出真义,佛山性格的养成也非一日之功,乃是一脉相承,百年不变。



      武林仁者

佛山有“忠义乡”之名。明朝正统十四年(1449年)秋天,黄萧养起义兵围广州城,佛山梁广、霍佛儿等32个乡绅组织地主武装,称“忠义兵”,会同清军防御,成功抵抗了义兵攻城,景泰二年(1451年),佛山祖庙北帝庙被封为“忠义庙”,“季华乡”改称忠义乡。此后,佛山一直英雄辈出:红巾军领袖陈开、李文茂,巾帼英雄陈铁军,抗日司令吴勤……佛山的忠义,不仅是一腔热血,更有一种独特的武林风范。

梁赞、黄飞鸿,这些脍炙人口的佛山人物,因功夫成就盛名,却以行医为根本,无强侵之恶心,有善守之慧意,“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武林智慧,也是人生境界。

以“仁”为本,今日依然是佛山学武之人的首领总纲。“习武之人……不到必要时都不应张扬外露,要包容,忍耐,守得住自己,但若涉及正义大原则一定要挺身而出。”这是佛山詠春宗师郭富教导子弟的原则,也是佛山人的处世原则——隐忍,修身,可勇,不斗勇。


      宗祠文化

旧时佛山人聚族而居,因运输业与手工业高度发展,成为具有特殊职能的城镇。佛山明清时沿用图甲制,以族团为单位,以辈分最高的长者为首领,这是当时佛山社会形态的一大特征。

首领管理自己的族团,也与其他首领一起对地方管治进行分摊,相互监督、制衡,同时共同抵制侨寓的渗入。乾隆四年(1739年),明代已入籍佛山的八大街铺(社区)的各氏族共同在祖庙旁边建立“八图公馆”,这座公众宗祠,一是负责“办祭”,祭祀各组开建图籍的先祖;二是负责“乡饮”,以轮值方式,在每年正月初八举行“八图乡饮”,共同商量公众事务的管理;三是“收租”,每年固定集众管理。

聚族而居,实行民间自治,是自由工商业城镇的典范。清代的佛山公建乡祠,是政权、神权和族群的叠加与互补,以公众祠堂的形式进一步巩固图甲制,也便于户籍管理与税役征收。


      思想自由

蜿蜒漫长的水路,形成商务、货物的交流中心,佛山是交通重镇,但更重要的是,这里百年前就已经成为一片崇尚独立思维与自由创作沃土,各种思潮与技艺在这里得以自由地传播与交流。这样一个“弹丸之地”,既是粤剧发源地,又有香云纱名扬天下,还有硕果仅存的木板年画与“甲天下”的石湾瓦。

佛山木板年画百年前已经远销海外,作为“中国四大木板年画”之一,佛山木板年画没有拘泥于印刷工艺,反而研发出独特的“万年红”技术,不倚不靠,不追不随,佛山手艺人对艺术追求的孤傲可见一斑。

石湾陶瓷出自民窑,因此为艺术创作提供了天马行空的自由条件,手艺人没有一味追随官窑而行,反而大胆创作、多方应用,身为民窑作品,却能拥有博物馆的珍藏价值,民窑工艺大师的作品,依然有属于技术与艺术的不菲身价。


     岭南风骨

佛山人深受广府文化和中庸思想的影响,不张不扬,即便顺势弯腰,也永远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再经波折也不忘初心。

20世纪初,佛山简氏兄弟为求实业救国,艰难打拼创立“广东南洋烟草公司”,最后“金钱……自社会取之,当为社会用之”。中华名小吃——云吞碱水面的创始人邝应,几经打击,最后甚至借款经营,但出品质量反而更加精益求精。生意人,再富也不浮躁轻佻。手艺人,再苦也要靠自己的努力吃饭。无论顺势逆势,佛山人都能凭着骨子里的那股柔韧劲儿,自尊自重,静心前行。


闲俗

佛山人的生活带一种“闲”,悠然、自在,把生活看得比工作重要的“闲”,对佛山人来说,认真而享受地对待生活,本生就是修炼身心的方式,也是他们保持好奇心与热情的最佳途径。


     詠春:不争之争,藏而不露

佛山是詠春生、栖、衍、盛之地,梁赞,叶问,郭富,詠春的几代代表人物全部选择循世佛山,不开武馆营生,不摆擂台扬威,“宗师”之名,胜在武功之外。


       佛山武林的侧影

清朝至民国期间,佛山是码头。码头上的人,讲究硬碰硬。

手艺人靠的是手,有绝活的,有匾有牌有门户;红船上比的是嗓子,把角号往船外一挂就是活招牌;而那些赤膊在外的人,比的只有那膀子力气,比如谁能抢在放仓前拿到头筹,谁能接到大户人家保镖类的好活,那时候的标准最简单,也最原始,于是,“会功夫”,变得尤为重要起来。

学功夫,拜师傅,扬家声,“龙形拳”、“洪拳”、“白眉拳”、“蔡李佛”……这一个个从佛山传出去的名字,直到今天依然响当当。

当然,还有詠春。

其实,不论哪个拳门,哪个派别,最根深蒂固的,是那股仗义凛然的正气、不打虚晃的扎实底蕴,还有对规矩的尊重与灵活运用,不论师出何人、招式何如,一脉同根。以詠春为引,无非是因为那些脍炙人口的形象,更直观地反映出世代佛山人的面貌,也更生动地勾勒出佛山武林的精神剪影。

这种武林精神一直影响着佛山人。现在去佛山的大街上走走,那个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的90后,可能是学拳超过10年的“大师兄”;面目慈祥的花甲老翁,随时能在青石板上骑车大撒把……从詠春最兴盛的那个年代一路走来,佛山似乎没有改变,路贯忠义之乡,武者藏而不露。


       尚武,不好勇

说佛山人尚武,有眼神为证。

佛山是个平实悠闲的地方,满大街行走的也不都是练武之人,但放眼望去,全然感觉不到慵懒和散漫,从孩童到老者,看人的时候都有一种特殊的眼神:坦然,认真,带点防备,但绝不是冷漠。台湾影星彭于晏说,他拍戏时曾跟200名佛山武师合作,印象最深的是他们永远眼睛透亮、眼神专注,仿佛是在“时刻准备着”。就像现在,郭伟湛在小茶室会客,身边聚坐着近十位弟子,但非常安静,弟子们都浅浅地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郭伟湛杯子里的茶水总是正好饮用,别说见底,连凉都没凉过。

郭伟湛的眼神倒是少了几分凌厉,毕竟,他今年已过花甲。郭伟湛的师傅是父亲郭富,郭富是叶问去香港之前在内地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因武功最好、人品最受推崇,被后人称为叶问的大徒弟,几年前在90高龄上去世。

詠春一向低调。虽然有超过200年历史,但詠春拳到了黄华宝、梁二娣一代才开始有文字记载,二人为红船戏班的艺人,先后将詠春拳传予梁赞。梁赞,绰号“佛山赞先生”,是佛山的一位名中医,詠春拳在梁赞时期影响最广,也最鼎盛。梁赞一生只传授了4名徒弟,其中两个是他的儿子,4人中只有陈华顺有传承后人,其中一位便是叶问。郭富一生,除了两个儿子,也只收过3个徒弟。

詠春收徒要求十分严格,首先必须有正气——心术不正的不要,窝藏歪念的不要,满足私利的不要,学詠春的人都知道“叶问口诀”,第一句就是“念头不正,终生不正”。即便现在,郭伟湛师傅为了普及詠春而调整收徒门槛,国内的徒子徒孙逾千人,也没有偏离这个宗旨,只是要求更加具象,并且带了点时代特色:一,不偷不抢,不作奸犯科;二,有正当职业,能自力更生;三,纹身、染发、发型古怪的不收,男生留长发不收。

詠春从来没有过大张大扬、大开大合的时候,詠春拳法本身,讲究的也是“意沉身稳”。不过说来有趣,郭伟湛师傅最初学拳时正是年轻气盛,刚学了一点皮毛,与小伙伴到邻村溜达,看到邻村的孩子也在学拳,忍不住“点评”一番,不料被对方听个正着,双方便厮打到一处。最后,处于下风的郭伟湛向对手大喊:“你等着,我十年后再来找你!”他从此更加努力练习,当然,十年后并没有真的上门去找那个对手。五十年过去,与外人聊及此事,郭师傅都当作笑谈,“现在早都是朋友了”,末了还下意识地双手举起,隔空拱手行礼。


       有“里”,才有“面儿”

佛山人尚武,尚的不是“武力”,是“武功”。武功二字,“功”才是根本。詠春门下,不论梁赞、叶问还是郭富,每一位能被尊称为“宗师”的人,都是因为被“踢馆”而扬名的,可见其功力之深厚。

现实中,“踢馆”并不像影视作品表现的那样轻松,这是冲犯大忌的:武林有不成文的行规,除非对方邀请,否则即使到对方的武馆串门都是不允许的;“切磋”只限于同一师傅的同门师兄弟之间,哪怕是同一派系,只要师傅不同,徒弟们也不能随便“切磋”,即使是在表演赛上,表演对打的也只能是同门师兄弟。

詠春拳看上去总是那么平和:固定招式不多,以近身短打为主,不以气势见长;詠春人也是那么的低调:赞先生安静地守着做大夫的本分,叶问在佛山没有开一家武馆,郭富甚至在百货大厦当一个普通员工,长期相处的同事都不知道身边有一位江湖高人……不过,行事虽然低调,内里的斤两却一点儿也不少,相反,越是静水,越藏深流。民间流传着各种梁赞与叶问战胜挑战者的故事,前几年电影《叶问》热播时,常有人上郭家找郭富比武,但都以落败告终。

有里,才有面儿。詠春没有花俏的招式,比如“什么什么掌”或是“什么什么第几式”,学的都是基本身法,最后靠心法与念头组织成套路,讲究的是扎实的基本功,还有实战时对拳法的“参”和“悟”。

“小稔头”、“沉桥”、“木人椿”,这些是练习詠春最基本的阶段,动作不复杂,但每个动作都要完全到位,才能施展成招数。郭富初跟叶问学拳时,每天先练挨打;少年郭伟湛练拳,无一日间断,练得身侧一片一片的青紫,要扶墙才能蹲下身来。正是因为基本功扎实,才能发挥出詠春的精妙之处。

郭伟湛传承的詠春段位,最高级的是十三段,需要通过的考核项目是“心法理论”。相对于那些虎虎生威的武功,詠春更沉静,更带禅意,于是看起来也更从容,风度翩翩,“玩得好的人非常写意”,郭伟湛说。


       形意互通,对日常生活的浪漫演绎

佛山舞狮,多是在梅花桩上进行。21根高低不同的铁柱,最矮的1.2米,最高的2.6米,2米及2米以上的超过半数,这些铁桩错落成阵,最大跨度达3.7米,铁桩上的落脚处直径只有38厘米。狮子上桩、落桩,以及在桩上做跳跃、托举、旋转等各种动作,都没有任何外力辅助。但是,在佛山人眼中,这些并不是杂技、体操或武功动作,这是狮子在讲故事。

在轻重、快慢有致的鼓点中,狮子“采青”的故事开场了:狮子出洞,观察青阵,试探虚实,上山破阵,越过险境,最后找到食物。醒狮的故事平凡又动人,就像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摸打滚爬的每一天。狮子讲述的其实是人的故事,更因为带有各种神态、表情而充满人情味:酣睡、抓痒、施礼、奋起、疑进、审视、惊跃,喜则俏皮碎步,怒时威风凛凛,哀则闭眼却步,乐而跨步欢腾,这一连串电影般的画面,本身就是一种浪漫手法的推进。

佛山醒狮的灵感源自“年兽”,但淡化了年兽的狰狞,更多体现的反而是如意云纹、太极纹,还伴有兔毛绒球、明珠等装饰,像佛山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样,平和,柔软,毫不掩饰那点似乎不着边际的浪漫色彩。这一点在醒狮的地面动作中也有突出表现,这些动作反映的是狮子在觅食之外的“家常生活”,多半是小小的俏皮与撒娇,与北方狮子的豪气与爽快截然不同。这头被寓意辟邪破恶的瑞兽,会在太阳底下翻身打滚,后腿舒服地伸展,前腿悄悄挠着肚皮,甚至还会萌态十足地低头啃咬滚球这种玩物。舞狮讲究形神皆备,但佛山醒狮更重“意”,这个意,更多是源自佛山外柔内刚的城市性格,以及佛山人对生活独特的审美与定义。


风物


佛山的手艺人身上都有一种气韵,从容、淡泊,又清爽利落,每一个手上的动静,每一处作品的细节,都自有一股精神与内蕴……百年古镇,并非浪得虚名。


       木板年画:不曾褪色的一抹红

佛山年画,“中国四大木板年画”之一,与天津杨柳青、山东潍坊、苏州桃花坞的年画齐名。当后者纷纷规范生产、名声大振时,佛山木板年画只靠一家人在独力支撑。但这项精致的民间艺术并没有凋零,它只是静静地按自己的步伐在顽强行进,拐进闹市旁边的窄巷,一抬眼,就能看到那一抹经典的“万年红”。


       残巷中的百年碎影

普君墟还像数百年前一样,是佛山最热闹的地方,总是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古旧的建筑在岁月中斑驳,鲜活的生活剧却每日照常上演,鸡鸭鱼肉,五金杂货,端午买粽叶,中秋买花灯……

紧挨着普君墟外延的一条古巷,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鲜有人出入,一侧的建筑几乎已经拆完,但青石板路延绵的深处,依稀可见奇高的大门与雕花窗廊,透出一点往日气派。

这里曾是远近闻名的“木板年画一条街”,始创于明代,永乐年间走向兴盛,后来整个珠三角甚至东南亚的年画都出自这里,每年销售量达数千万幅。

木板年画林林总总有20多道工序,雕版、套印、开相、描金、填丹……每一道都有独特的技法与标准,当时没有任何一家工坊能单独包揽,于是,分工不同的工坊们纷纷聚集在普君墟旁边的这条小巷,各司其职,流水作业。这样运作出来的一套年画,色块与线条百分百贴合,分毫不差,与直接手工上色一样精准。前苏联科学院院士瓦·米·阿列克谢耶夫在《1907年中国游记》中说:“民间艺术的精华与‘高雅’艺术相通……民间艺术往往是几近完美的,木板年画就是一个例子。”


      “门神均”与“万年红”

佛山当年是一个运输中心,大街上并行着各路高手、奇人,各行各业都有几个本领齐天的“活神仙”,人们喜欢将他们擅长的行当连同姓名一起称呼,比如木板年画界就有一位“门神均”,本名冯均,他的名号在东南亚也很响亮,当时出口东南亚的佛山年画,一看是“门神均”的货,一律免检,直接收货。

岭南人尊称门神为“门神君”,“君”与“均”恰好同音,这个外号因此更多了些荣耀与尊重的意味。画门神是冯均的拿手绝活,他画的门神,面相威而不怖,颜色艳而不锐,尤其是年画背后的红底,不同于单纯的朱砂红丹,略偏橘色,细腻、温润,将门神衬托得格外有气韵。

这道红底,就是佛山木板年画最为独特之处,不仅红而不糙,而且禁得住时间与风雨的考验,200年不褪色,因此得名“万年红”。制作“万年红”的工序——“填丹”,是木板年画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为神秘的,要求极高,当年能做填丹的工坊非常少,有的工匠还是“传儿不传女”。

“每天夜里两三点,等大家都睡熟了,他才起身调色,生怕别人看了去。”冯炳棠是冯均的儿子,十来岁开始跟父亲一起做年画。冯家最初是专制雕版的,少年冯炳棠给父亲打下手,做点小活儿杂活儿跑腿的活儿,比如为年画裁纸,裁十叠能挣两块零花钱。冯炳棠会在跑腿的时候“偷师”,其他工序好办,唯独填丹,让他伤透了脑筋,只能一趟一趟地到填丹房偷瞄,甚至半夜起床在填丹工坊外徘徊。填丹不仅讲究技巧、手法,配方成分也非常复杂,材料缺一不可,比例不能乱了分毫,材料添加的先后顺序也一样都不能乱。少年冯炳棠只能在家一次次地尝试,“丹料一次就要买好几斤,慢慢摸索,前前后后调了不下几十次。”

就这样,冯炳棠最终成为唯一一个能掌握木板年画全套工艺的人,尤其是他的填丹,色彩鲜亮醒目,大面积的色块十分均匀,即使纸张被颜料浸染,表面也没有凹凸,冯家铺子里现在就挂着这样一幅“样板”。


       三代传承,不忘初心

冯家铺子曾经关闭过很长一段时间。1966年后,佛山年画被斥为“封建迷信”而停止生产,艺人四散,古巷冷清。冯均与冯炳棠父子做泥水工、拉大板车、修理下水道、当工地工人,冯均每天挣一块钱,冯炳棠年轻力壮,每天能挣一块一。20世纪70年代末,父子俩在街道的五金厂做钢窗、制螺丝,木板年画与他们的生活已经没有一丝关联,但生活还得继续。对冯家来说,“年画”不止是一项生计,所以,冯均临终前交待儿子:“木板年画不做不行。”这一意愿已经与物质无关。

顺势弯腰,但永远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再经波折也不忘初心。岭南人这种温润但强韧的个性,在冯家父子身上得到具体体现。就因为父亲的一句话,冯炳棠把丢下数十年的手艺捡了回来,重新刻板、套印、描金、填丹,不敢大张旗鼓,就一个人在自家铺子里刷刷写写。3年后,冯氏木板年画恢复生产,但还是心存疑虑,连铺子的大门都不开,只开着中间的小门营业。铺子年年亏本,但冯炳棠一开8年,从没想过放弃,因为他知道,他是佛山木板年画全套工艺在广东的唯一传人了。

亏本是有原因的。20世纪90年代,广东经济开始飞速发展,但冯炳棠依然只想给街坊邻居做好一幅幅门神,虽然儿子冯锦强也辞职回家跟他一起做,但“街坊价”的年画如何能赶上高速发展的生活节奏?人们纷纷住进现代楼宇,以前双扇开的大门,现在变成了钢制铁架的防盗门,再也没有一对门神落脚的地方。

手艺还是需要传承,经营却一直在变。冯家铺子传到“75后”冯锦强的手里,“街坊门神”开始变成“收藏门神”。

“当时,一位收藏家到我们店里,一共挑了三十多款。他很不好意思地说挑得太多了,怕带的钱不够。打开包,里头放着一两万元现金,而爸爸计算器上显示的总价,不过一千来块钱。”

艺术是古老的、扎实的,理念是新的,灵活的。现在冯锦强天天在外面跑,谈线上推广、微信平台、学校讲座、概念博物馆……78岁的冯炳棠依然每天清晨起床,与老伴儿散步到旁边的茶楼,点一壶茶、两笼点心;9点回家,给新印出来的关公描描绣袍;午休过后,又给新创作的Q版年画做套印,闲时到旁边的木板年画培训中心给徒弟们做做指导……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几乎每天都是这么过去的。偶尔接待慕名而来的年轻人,被称赞“您怎么能把年画做得那么好!”冯炳棠总是回答说:“一件事做了一辈子,自然是会做好的了。”轻描淡写,就像谈论佛山当天的天气一样。


       石湾公仔:充满生命力的形状


佛山石湾窑是民窑,陶瓷艺人们善于从日常生活中得到滋养,作品焕发出独特的吸引力与莫可名状的亲切感,瓦脊绵延起伏的曲线,人物下巴翘起的弧度,都充满生命力。


       自由意识的艺术呈现

佛山与景德镇都是中国古代四大名镇之一,景德镇的官窑蜚声国际,佛山也有“石湾瓦,甲天下”的美誉。

佛山石湾窑是民窑,比“亲民”更重要的,是创作上的“自由”:自由的思维、自由的艺术意识、多方学习的艺术手法,多种材料的混合……使得石湾陶瓷的风味独具一格,是陶泥与瓷泥的结合、是素胎与色釉的结合、是粗犷与纤巧的结合,是流露与含蓄的结合。

石湾陶瓷充分发挥本地区原料的功用,也善于借鉴外来材料,或单一陶土,或陶瓷混合,使陶土的粗犷朴实与瓷土的细腻纤巧均能充分发挥。石湾陶瓷的一大特点,是人物的皮肤按照男女老少、身份职业,都有明显的区分,并且清透细腻,宛若鲜活,这正是本土岗泥与外地高岭土搭配的结果。还有一种“仿舒”工艺,借用的是宋代制瓷高手舒翁妇女的制作工艺,这一点石湾的艺人们从不讳言。

更难能可贵的,是思想上的自由。当年,石湾陶瓷艺人在创作上没有受到任何官方限定,也没有什么硬性指标,完全是由社会需求与自由竞争来推动发展,创作内容也自由地反应历史思潮与社会风尚,不拘一格。正因如此,石湾陶瓷历代人才辈出、精品不断,明代陈文成的梅瓶文姬归汉图、清代黄古珍的老汉夜读等,都是上乘佳品。


       铁脚、马眼、神仙肚

石湾陶工流传着一句民谣:“学徒、学徒,铁脚、马眼、神仙肚。”铁脚,说的是不怕脏、不怕烫;马眼,是要忍受高强度的工作;神仙肚,则是指工作时间超长,饮食不规律。然而这种“苦”还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陶瓷艺人几近成痴的钻研精神。

今年75岁的黄松坚大师,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他19岁学徒,22岁已经由作品成名,是手上真正有功夫的人,这种功夫,源自对细节近乎偏执的追求。黄庭坚年轻时,曾与一位香港当红的女星会面,整个会面过程中,他什么都不做,只是一直紧紧盯着女明星的脸,连她吃饭的时候都不放松。女明星觉得很尴尬,微带愠怒,还好有熟知黄松坚习惯的同行在场,赶紧解释说:“他这是在研究你的脸部线条,看能否借用到石湾公仔的创作上。”为了寻求真实与突破,黄松坚还特意买来古装,穿在人偶身上,用电风扇从不同角度吹出衣服的皱褶。广州陈家祠修葺时,他特地跑去研究祠上的石湾瓦脊,天一亮就开始工作,天黑了就在祠内合衣休息,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他的那套“春夏秋冬”四侍女图闻名海内外,从构思到成品,花费了整整三年,连侍女头上发簪的纹路都清晰细致,温润可人。

正是陶瓷艺人对细节的这种偏执,成就了石湾公仔的细腻与精巧,尤其是人物的皮肤、毛发酷似原色,堪称一绝。


       很本土,很家常

石湾艺术陶器的生产始于唐代,最初的创作理念,就是表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唐代石湾窑烧制的陶瓷多为日用器皿,比如碗、碟、壶和丧葬用的高身陶坛、三足香炉等,唐后期逐渐向审美化趋近,对器皿有了形状与纹理的要求,出现了类似梅瓶的造型。

宋朝园林装饰盛行,石湾陶瓷也开始慢慢偏重于以审美为主的“石湾公仔”,但表现的还是普通人和日常生活,在平淡朴实的生活场景中透出温情与智慧,带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同时又有着十足的岭南地域风情。

石湾公仔塑造的普通人,上裸、短裤、蓑衣、笠帽等,都是典型的岭南风格,人物的脸部造型也以岭南人为蓝本,比如武松与苏武,虽然身上穿的是北方的大褂或棉袄,但眉头略平,颧骨微突,分明是岭南人的特点。

石湾公仔最出名的是立案人像:英雄与侍女,达摩与菩萨。英雄肤色黝黑,侍女瓷肤细腻,达摩粗犷凛然,菩萨温软庄严……即便同是达摩,模样与神情也迥异,这些差异都藏在微处,隐于细节。




日子


佛山人的日子,总是有点烟雾缭绕,是对神的敬畏,也是对家的热忱。永远保持对“根”儿的依归,这是佛山人对日子的解读。


       祭祀的香火与灶火


乾隆时期的《佛山忠义乡志》载:“越人尚鬼,而佛山为甚。”佛山人以自己有宗有源为傲,祭祀是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官办的、民办的、自己家族的,不一而足。祭祀的地方也是林林种种,大至全民性的公庙,小至家家户户的案头,佛山人的烟火,是香火与灶火的混合,咫尺天涯,天上人间。


       祖庙:手工业行当的“灵应”


佛山人无人不识祖庙。

祖庙供奉北帝,内有“灵应祠”,是旧佛山冶铁行业供奉的祖师元帅的“祖堂”。明洪武五年(1372 年),“祖堂”成为各行业供奉本行祖师的公庙,改为“祖庙”。佛山原为水泽之地,孤岛式的地形常遭水患,又因为三江汇聚成为运输中心,再加上制陶业、冶炼业都离不开水,故佛山人敬奉北方水神真武北帝,以保平安,于是祖庙便成为佛山居民的公庙。

农历三月初三是祖庙北帝神诞(又称“北诞”),是古代佛山官方举办的最隆重的祭祀活动。明代开始,北帝诞期会燃放火炮,至清顺治时期,祖庙建万福台,高2.07米,与对面的北帝贡台同高,意为贡神专用的戏台。北诞当日,最重要的庆典是“北帝出游”,以轿辇抬着北帝行宫像巡游佛山,商贾富豪会以巡游路线经过自家为豪。时至今日,佛山还保留着赴庙肃拜、北帝巡游、戏曲酬神、鸣炮等北诞的庆典仪式。


秋祭:民间艺术联展

据《佛山忠义乡志》记载,佛山祖庙的祭祀被定为正式的官方祭祀,2010年,佛山祖庙大修后,佛山市政府恢复了秋祭与作为庆典活动的秋色巡游,是为数不多的有政府官员发表演说的大型民间祭祀活动。

秋色,不仅是庆祝秋天粮食丰收,也是对佛山民间艺术丰盛的形容,而秋色活动,也成为佛山传统民间艺术联展的舞台,主体是彩扎花车的巡游,还有醒狮、舞龙等各种表演艺术。白天的祭祀活动气氛肃穆,仪仗包括七星旗、罗伞等传统器具。晚上的“秋色”庆典活动更为热闹隆重,灯火通明,万人空巷。



宗祠:“太公分猪肉”

佛山的宗祠,以氏族为单位进行人员管理与福利分配,是图甲制的具体体现。佛山大家族拜祭宗祠,一年一般两次,清明一祭,期盼来年兴旺风调雨顺;冬至一祭,做年终总结。冬祭在宗祠文化中尤为重要,广府地区流传着一句俗语:“冬大过年(冬至比过年重要)”。

冬祭中最为要紧的环节,是福利的分配。

旧时大家族的宗祠祭祀中都会有一只猪皮烤得金黄香脆,内里油脂依然丰满诱人的乳猪,佛山人称为“金猪”,是财富的象征。这头乳猪被当作贡品抬入祭祀场地中央,头冲祖师牌位,尾巴向着祭拜的众人。祭祀结束之后,族团首领会将这头乳猪切成等份,给到场的每个人分一份,意为“颂胙”,代表族团的认可与接纳,也有将财富平均赠与的寓意,对族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心灵安慰与力量。猪肉只分给祭祀现场的人,没有到场的一律不能分得,所以冬至能否赶回来参加祭祀就变得至关重要,事关是否分享族团福胙。在这种宗祠文化的影响下,冬至显得比过年更加重要。

时至今日,禅城区内已经没有完整的、还在使用的宗祠,旧日的大家族或而迁往远郊,或在历史冲刷中散碎成普通人家,过年过节的时候,拜拜天宫、祭祭土地,家宅平安与家人健康成了如今最想要的福胙。



市井佛山的历史长卷

三墟六市

手工业与运输业的发达,使得佛山早在唐代就已经有了规范的商业,清代时达到鼎盛,于是有了市井的极细化:墟与市的区分,店铺字号的规划,公众娱乐设施的名号,全都有讲究。

这一极盛时期的格局根深蒂固地影响着佛山人,他们尊重手艺人,从不会喊错店铺的字号,普君墟一些老店至今仍在以杆儿称交易……时至今日,佛山的兴与盛,依然不在富丽堂皇与金碧辉煌,那是一种源于民间的烟火气息,是一种能够切身感受的温度,像血脉与心跳,轻而平稳,充满生命力。

佛山最早的市场成形于宋代,当时佛山还是一个环水的小镇,市场也就是由棚下的艇头聚集而成。明代有了三墟六市,清代墟市更多,界限也更分明。

市,分布在各个街区,货物比较综合,但规模较小。佛山人更偏好“墟”——分类明确,规模庞大,四乡货物云集,人声鼎沸。普君墟多卖瓜菜鲜肉,还有布摊木屐;大墟专门卖花卉,也能买到山珍野味;普君新墟有“讲古场”(说书摊),鸡墟专卖鸡禽,麻钉墟专卖麻钉……墟开放的时间不尽相同,所以佛山街坊相约一起赶集,会说“趁墟”,随性又带着俏皮。

佛山商铺名号的细分多如牛毛,当地人至今还津津乐道:摆卖生活用品的叫,店名可称为或 ;如果独营一业,且发展到一定规模,则称;既有经营的“庄”,又有生产工厂,自产自销,叫“坊”;住人或者放活的,叫“栈”;供吃喝玩乐之用的,叫;运输业或服务业,规模较大的叫,如运输行、代理行;代销、代运的称为“水客”,自己出资的可叫“行商”……


福贤路:富足与繁华

福贤路一带,位于祖庙后沿,百年来都是佛山人生活的中心,居仁里、东华里、金线街等以繁华著称的街巷交织于此。

福贤路只有短短600米,南北走向,两条车道,但永远热闹非常。与墟市码头不同,福贤路的热闹与商业有关,呈现的是佛山生活的富足与繁华。从福贤路到升平一带,曾是佛山最繁荣的“三墟六市”之一的“早市”,专门针对老百姓每天的日常生活而设,最后聚集在这里的店家,都与生活细节息息相关,同时也衍生出戏院、茶楼等娱乐设施。

因为附近洋人、富商聚集,中西结合,带动了当地商业与医疗的发展,20世纪纪50年代到80年代,洋商、富人的花园别墅在这里并肩而建。

寻常百姓也能在这里自得其乐。理发店对面开着米铺、糖铺,咸鱼铺,西洋洋服行旁边又开着膏丹丸散的老字号,组成佛山特有的岭南风情。

过去,除了鲜明的生活景象,福贤路也有能欣赏自然景致的天然观景台。旧时佛山水域开阔,地势平坦,站在略高的福贤路岗心街,可以看到远处水雾袅袅,尤其是傍晚时分,水乡烟雾与炊烟缭绕,如诗如画,号称“岗心烟雨”,是佛山古镇八景之一。


纪纲街:古民居群落

纪纲街石路巷始建于明末清初,或者更早,有佛山市现存建筑年代最早的民居建筑群,由多间单体或相连的四合院构成,多为规整、幽深的高墙大院。硬山顶镬耳式封火墙,砖木结构,外立面多以明制大青砖筑建,其余主墙体以“三合土”(红泥瓦渣、蚬灰、糯米白糖)夯筑而成,这种外表完整的院落式居民古建群体,在广东省内已是硕果仅存。

这组大型古民居群落,原来的营造着与居住者已经难寻,但坊间有种说法:它原本是一户豪门的家产,原主人从北方迁徙到肇庆、再从肇庆移居到佛山,后来家道衰落,加上时势不稳,最后仓皇将建筑群出售,一个罗姓商人花了一千大洋买下,后来转手买给美国基督教会。所以,在古朴的民居群中,还有改建而成的福音堂、医务所与小学,其中,由医务所扩建的“小乐园医院”最为有名,不少老一辈佛山人都是经由这家专业的妇幼医院来到世上的。




3个佛山人的春节记忆

年味,不仅是一种味道,更不仅仅是一桌年夜饭,它更是一片延绵悠长的记忆,是一种融到血液里的对家的忠诚。


林玲:“应记”的云吞面

林玲在佛山出生、长大,爸爸是山东人,给她起了这个华美娇俏的名字,但用粤语念起来全是降调,并不好听,而且,与之语音相近的词,在粤语里是“慌慌张张”的意思。

在家里,林玲说普通话,吃爸爸做的油焖大虾、红烧茄子,还有劲道十足的西红柿打卤面。爸爸做的手工面宽、扁、厚实,裹着浓稠的西红柿鸡蛋卤,吃到嘴里全是满足感。但妈妈从不吃爸爸做的面条,她是地道的佛山人,佛山人都吃“应记”。

“应记”是佛山做云吞面最有名的铺子。云吞,是肉丸子那么大的馄饨。面,像北方的粉丝那么细,文弱,温柔,轻飘飘,因为加了鸭蛋和碱水,黄澄澄的,自然卷曲,还带一股粮食成熟的香味。没有卤,没有汁,汤头是骨头汤,配指甲盖那么点儿猪油,清澈得像白开水。不放葱花,不放香菜,只飘了几片嫩白的韭黄,晶莹剔透。云吞面精致,没有北方面条那种敦厚与实在——“像吃不饱似的”,林玲爸爸说。

爸爸几乎不吃“应记”,因为他觉得云吞得拿勺子“喝”才对,更不习惯像佛山人一样就着面来吃。但林玲在佛山上学的12年,早餐多半都是在“应记”吃,因为吃一碗云吞面其实不需要花很长时间—— 一人份儿的鸭蛋碱水面往开水里一投,左手拿过来准备乘面的空碗,手腕轻轻一带,在碗里勺上了猪油和韭黄末,右手浇一勺滚烫的猪骨汤将猪油和韭菜黄撞开,一股钻人脑壳的香味瞬间开始四处乱窜;微微一侧身,右手从旁边保温盘里勺出云吞放到汤碗里加温,这时碱水面已经九分熟,左手大勺、右手长筷迅速捞起,凉水里一泡,热水里再一泡,轻轻铺在云吞上,猪油猪骨汤只没过云吞而不碰到面,所以云吞滚烫,面条爽滑……佛山人极迷恋这一系列动作,三分钟,五颗云吞,四块五毛钱,不辞长作佛山人。吃的时候,要把黑棕色的酱油、红亮亮的浙醋放到汤勺里,左手一直举着汤匙,右手夹起云吞和面条先放到勺子里调味,吃完以后,骨头汤还是白白、浓浓的,没变一点颜色。

林玲一直觉得“应记”不过就是一个凑合吃早餐的地方,但毕竟吃了12年,多少有点感情。于是,大一那年寒假,已经腊月廿八了,晚上十点,她拖着拉杆箱下了大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进了“应记”。

最后一个客人应该刚离开,正在擦桌子的服务员大妈头也不抬地说:“要打烊了。”抬眼看到风尘仆仆楞在门口的林玲,改口说:“坐吧。”

一碗云吞面热腾腾地端了上来,三分钟,五颗云吞,现在卖七块五了。没有浓稠酱汁,依然是淡黄色的面条与白白的猪骨汤,猪油与韭黄特殊的香味瞬间钻到脑子里,让人一激灵,差点掉下泪来。林玲左手拿起勺子,倒上酱油、浙醋,服务员大妈看见,笑了:“你佛山人吧?刚回家吗?”林玲怔住了。

西红柿打卤面也许是家的味道,但一碗云吞碱水面,这应该是家乡的味道。


婉仪:妈妈的新年包裹


2014年1月底,离春节越来越近,婉仪有点害怕再在这个关口收到妈妈从佛山寄来的包裹。

2011年,嫁到爱尔兰的第一个春节,妈妈寄来的包裹中,包括各式红艳艳的春节挂件与一大堆年夜饭原材料——炸油角的红豆沙,差点过不了海关的发菜,还有一块生的猪舌头(佛山人称舌头为“俐”,过年煮猪舌头,取大吉大利的意头);第二年的包裹中,妈妈寄来了年夜饭的半成品,竟然还有家里搓好的急冻真空的汤圆。婉仪不知道妈妈这次会寄些什么过来。

佛山人过年,最忙的是家里的女人。从小年开始,每天都有“规定”的工作:哪天祭菩萨、哪天祭灶君、什么时辰祭祖先,买多少纸钱、买几副春联、去哪里买最好的桃花,炸油角、做剪堆、包汤圆……这些繁琐的事项,不知道妈妈们是怎样记下来的,只看见她们一直忙一直忙,然后年就这么有条不紊、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从小到大,婉仪从来没有帮忙妈妈做过这些准备过年的事,一来事情实在太琐碎了,二来妈妈也从来不让她动手。3年前,她第一次没在家里过年,而是随外籍丈夫Allen到了爱尔兰,于是妈妈急急忙忙地寄过来一大箱东西,还在微信里发了17条语音留言,教婉仪该怎么在异国他乡过一个佛山式的春节。

第一年的包裹中,那条新鲜、完整的猪舌头把Allen吓得不轻,婉仪也吃了一惊,要求妈妈别再寄新年包裹了,结果第二年妈妈寄来的是半成品,在微信里留言说:“跟家里过年的菜都是一样的。”婉仪两口子鲜少下厨房,只是把其中能微波加热的东西吃掉了,其余的一直放在冰箱的冷冻层,婉仪给妈妈发微信:“这边有唐人街,东西都是差不多的。”于是,2014年春节,妈妈没有再寄包裹,她手写了一张清单,用微信拍照发了过去:“照着这个买吧。”清单上,从挂桃花的红包与红丝线,到压在床头的生菜与小柑橘,大大小小,列了31条。

婉仪把照片里的清单和拿着清单的妈妈的手放大,看了一次又一次。Allen都看在眼里,问:“其实还是想收到妈妈的包裹,是吗?”

婉仪点点头。


炸煎堆、炸油角

佛山人与大多数岭南人一样,过年一定要有油炸食物。在自己家“开油锅”,祈祷来年日子红红火火。以前佛山的家庭主妇,会在除夕一过的时候在家开油锅,用糯米面揉成团子,包上豆沙馅儿,外头沾上白芝麻,圆圆涨涨的是象征钱财的煎堆,三角形的是象征元宝的油角,油锅一开,煎堆油角一放,炸得金黄油亮地捞起来。但炸煎堆和炸油角费油又费时间,现在大家基本都在外面小吃店买,八零后已经没有几个人懂得如何动手炸煎堆了。



阿Ben:三代同堂的早茶

阿Ben对着里屋的奶奶喊:“嫲嫲,我和班FRIEND去玩,晚点再回来吃饭!”

在佛山,年轻人几乎都会用英文名来介绍自己,香港TVB看多了,说话也会夹带英文词,对他们来说,这种表达方式十分自然,已与中文融为一体,连年迈的奶奶都听得懂:“好!早点儿回来!”

阿Ben一家三代在佛山土生土长:爷爷,爸爸,他自己。爷爷去世了,爸爸妈妈做生意经常不在佛山,一般只有过年时一家人才能聚齐,而过年的固定节目,就是上茶楼饮一餐早茶。

虽然现在也有“午茶”、“夜茶”,但老佛山都只认“早茶”。佛山人“饮早茶”,时间上就很有讲究。

5点到8点。饮早茶的大都是晨运完毕的人,年纪不会太大,而且晨运后胃口好,一般会以吃饱为目的。所以,这一时段茶楼多是卖白粥油条、烧卖、叉烧包,不太精致,但非常实惠,保证能吃饱。9点到12点,已经可以算是“午茶”,大批大批的“三代同堂”会在这个时候到来,一时人声鼎沸,孩子们的吵闹声四起。因为食客太多,这时的餐点都是提前大批量做好蒸熟,在蒸笼里不断反复加热。

只有8点起,9点止,是真正“叹茶”(叹:享受)的时间:晨运的人们离去,午茶的人们还没到,人少、清静,而且,精致的点心也新鲜出笼:水晶虾饺,黄金流沙包,生滚鱼片粥(大火烧开白粥,直接放入调好味的新鲜鱼肉片)……点心师傅和茶水服务员也都非常享受这一小段从容歇息的时间,于是点心晶莹,水滚茶靓。

从记事时起,大年初一早上8点,阿Ben都会和家人到附近的茶楼饮早茶,二十多年来,茶楼拆了又开,这个习惯却一直没变过。

一定要给奶奶叫一碗生鱼粥,另加一份葱花和姜丝;爸爸喝菊花普洱,三泡以后茶叶要全部换新的;妈妈一定吃凤爪,阿Ben一定要虾饺。他上高中之前,虾饺8块钱一笼,家里人嫌贵,顶多只允许他叫一笼。后来虾饺从一笼10块钱、12块钱、16块钱一直涨到现在的18块钱,但阿Ben每次都会一气儿点上两笼。

因为要赶上茶楼的黄金时间,从上初中开始,每到大年初一早上7点来钟,阿Ben都会负责到茶楼占座。十来岁的年纪,要在大年初一早早醒来并不是难事,佛山人没有严格的守岁规定,也没有看“春晚”的习惯,一般都是一家人吃完团年饭,一起行花街,回家不过10点来钟,之后的时间就自行安排了。佛山年轻人没有一定要跟家人一起倒计时跨年的习惯,父母们对此也不太介意,每个家庭最在意的,也只是团年饭有没有一起吃。

今年,阿Ben就和朋友们约好,在家吃完团年饭以后,8点大家一起去K歌,半夜12点到岭南新天地泡吧倒数计时,最后在汾江路的路边吃烧烤、喝啤酒。不过,阿Ben还是会早早把自己手机的闹钟调到7点,提醒自己7点半要到茶楼占座。对阿Ben来说,他们家一年有两顿必不可少的团年饭,第一顿是除夕夜,第二顿就是新年的第一次早茶。

“团年饭,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全家人一起吃的,不是吗?”阿Ben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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