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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观秦岭 一座山脉的世界观
2015-12-28 10: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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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北部的华山、西部的太白山及西南方向的各种野生动物保护基地,丹凤县似乎没什么特别出众的自然景观,但是每年仍有不少人驱车前来,只为了看一眼他们喜欢的作家贾平凹的故乡,在此住上一晚,体察一下作家笔下的“月迹”,看它“款款地,悄没声儿地溜进来,出现在窗前”,顺便怀念一下自己的奶奶与童年。

往西北方向走100多公里,便到了蓝田县的辋川镇,这是王维写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地方。虽然辋川别业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并不妨碍人们前往辋峡谷去寻觅“诗佛”踏过的足迹,掬一捧清澈如初的辋川水,看两岸青山逶迤。

大秦岭绵延1600公里,对它的探访与解读,多半只能是只鳞片爪。采访中,我们试图打开秦岭的一个个特色窗口,透过我们能够捕捉的一些微观片断,感知这座宏大山脉的真实气韵。一段历史故事,一种珍稀动物,一座庙宇,一户人家,一声唱腔,一道土菜……点点滴滴,正如王维的诗、作家的散文,慢慢地沁入人心。最终真正打动我们的,不是恢弘的历史,不是巍峨的山脉,而是隐藏在秦岭深处的自然气息、本真生活。



山脚下的中国史


在中国古老的神话传说中,秦岭被称为终南山,它包括今日的昆仑山,并延伸到今天中国和巴基斯坦边境线上的乔戈里峰,长达3500公里。远古的中国人把终南山视为天神和地祇的家,认为太阳和月亮住在昆仑——终南这座山脉中,那里是人们接近日月神德和力量源泉的地方。在这座山的北麓,先后有西周、秦、西汉、新、东汉、西晋、西魏、隋、唐等13个朝代建立都城,似乎在遥遥回应这个古老的传说。


君山龙脉

公元前202年2月28日,刘邦称帝,定国号为汉。他打算在洛阳建都,谋士娄敬对他说:“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这句话打动了刘邦。在关中建都,他建立的王朝就可以凭借高屋建瓴的地势,控制函谷关以东的各个地域。是年6月,随着战争局势的进一步明朗,刘邦下定了决心,定都长安。

建长安城时,丞相萧何多处踏勘,在秦岭北麓发现了龙首山,长六十里,头入渭水,尾达樊川,头高二十丈,尾高五六丈,似乎是从秦岭龙脉中跑出饮水的一条龙。萧何指挥工匠在龙首原上建造了未央宫,并按照天上北斗星的形制布局建造了长安城,所以后人呼汉代京城为“斗城”。

这不是萧何第一次展露他在堪舆方面的杰出才能。早先,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封地在秦岭南麓的汉中,刘邦不愿去封地,萧何劝谏说:“天有银汉……天汉,美名也。”萧何把天上的银河和地上的汉水对应了起来,认为秦岭南坡的汉中也是块福地。萧何在秦岭南麓的汉中盆地兴修水利工程山河堰,为刘邦积蓄军粮;他还夜追韩信,并游说刘邦拜韩信为大将,一举奠定汉军的军事格局。随后,韩信在秦岭山中“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由汉中取故道出散关,越秦岭出奇兵入关中灭三秦。汉中真如萧何所说,成了汉王朝的发祥地。长安城的建立,让关中有了称雄世界的资本,中国历史上最强大的汉唐两个王朝都在此建都,长安因此成为与雅典、罗马、伊斯坦布尔等城市齐名的世界历史古都。

西汉王朝利用关中、秦岭的地缘优势,将统治的触角伸向了四面八方。秦以前,中国的政治活动主要集中在黄河中下游一带,西部武力较强大,东部文化经济较强盛。西汉继承秦王朝的基业建都关中,长安成为全国之中心,东方的文化、经济不断向西输送,并与西方的武力相凝合,接着再从长安向西北伸展,西汉军队驱逐匈奴,开通了西域的“丝绸之路”。西汉的立国姿态,是协调、机动、进取的。关(指函谷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将相在长安的朝廷里相映生辉,造成西汉之全盛。

古代的堪舆家把终南山视为龙脉,认为终南山下是最适宜帝王居住的地方,“君山龙脉正结于此。”“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站在帝都的城阙上,遥望秦岭,不知曾有多少帝王将相心中顿生豪气。虽然西汉衰亡,东汉迁都洛阳,但长安城在以后的岁月里继续谱写华章。

隋唐时期,位于帝都之南的终南山与长安宫阙遥对,满山秀色映城内。这种地理区域的一体性,加上历史观念的赋予,使秦岭具有了更多文化意义,也造就了帝都与秦岭不可分割的关联。

隋代建筑大兴城(长安城)时,设计者便将秦岭考虑在内,城市与山脉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唐长安城以朱雀门大街为界,分为东西两部,其东属万年县,街西归长安县,从城南正中的明德门向南直达南山石砭峪的大路,是万年、长安两县郊区的分界,也是唐人所称的“天门街”或称“天街”,这条路,北面对着皇宫的承天门,南面对着巍峨的秦岭。到宋代,这条大路还存在。

唐代,秦岭是士人心中的乐土、帝王眼中的仙乡。唐大明宫与秦岭的对望,仿佛是尘世与仙界、现实与理想的反差。万人之上的帝王也被秦岭的景致所吸引,唐太宗说:“对此恬千虑,无劳访九仙”。秦岭是当时国家祭祀礼拜的场所,皇室在秦岭北麓的楼观台大修道观,并追认道教始祖老子为远祖,修建宗圣宫。



远古田园

若是再往前追溯,则秦岭山脚下有人类文明的历史还可以更长。

秦岭北坡有150多个峪口,每个峪口都有溪水流出,这些溪流中的水,汇入黄河最大的支流——渭河,渭河从甘肃进入陕西后,冲积出关中八百里秦川。在关中平原,中国人的农业始祖、周人的祖先——后稷在这里教人稼穑,《诗经》中说,这里的农桑、衣食之业都很丰裕。秦岭,犹如一幅高大宽阔的山水林泉屏风,每日每时呈现于生活在它脚下的居民眼前。从远古开始,人们就在秦岭脚下谱写着田园牧歌,今天我们能够看到的远古田园遗迹,就是半坡氏族遗址。

在周代,人们称秦岭为终南山或者中南山,它巍峨险峻,为万众仰慕。大禹封九州时,关中封为雍州。《诗经•信南山》中说:“信彼南山,维禹甸之。”周人用感恩的语气,告诉我们终南山下这片肥沃的土地,就是当年大禹治水时开辟的沃土,这里的原野平展整齐,阡陌纵横,人们辛勤地垦田种植庄稼,修屋筑室,建造城郭。发展农业,让周族强大起来。“夫雍州本皇帝所以育业,霸王所以衍功,战士角难之场也。”《关中记》说:“终南太乙左右三百里内为福地。”福地为神仙居住之地,又是人的安乐之地,皆因富饶而得名。富饶的关中平原,首先孕育出周代的文明。

《诗经•天作》是周人献给开国君主周文王的颂歌:“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孙保之。”用今人的语气来说就是:上天赐予岐山这块圣地,创业的大王苦心经营,荒山变成了良田沃野,文王继承让这里更加欣欣向荣。他率领民众云集岐山,阔步前行在康庄大道上,为子孙创造锦绣前程。周文王姬昌艰苦奋斗五十年,让一个偏居西北的农业小国,逐渐发展为能与殷商抗衡的新兴强国,他生前已完成灭商的战略准备,他去世三年后,武王伐商,一举推翻殷商政权,建立了开明的周王朝。西周的丰镐二都,都建立在秦岭山脚下。也许从那时开始,秦岭有了“中南山”的名号。“又名中南,言在天之中,居都之南,故曰中南。”周人从都城的地理位置,为这座绵延天际的群山命名为“中南山”。



秦人之脊

《诗经•终南》中说:“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诗中描绘的场景,是秦襄公刚刚穿上精美华贵的诸侯礼服,步履雍容地来到终南山祭天行礼。为什么秦襄公要到终南山祭天?因为终南山有丰富的物产,这里的森林根深叶茂、郁郁葱葱,这里群山连绵,宽衍险奥,气象万千,这是一个伟物兴伟人的地方,是王朝兴盛的龙脉所在。周朝遗民面对新君,心中忐忑,希望秦襄公能够修德爱民,建立功业,像终南山一样受人尊崇。

秦人征服巴蜀,“栈道千里,通于巴蜀”,解决了粮食问题,但是长途转输,耗费巨大,秦人便把目光放在了关中平原的水土治理上。郑国渠的修建,让关中成为天府之国。拥有关中平原、汉中盆地、成都平原三大粮仓的秦国,从此国富民强,他们“远交近攻”,凭借地势的险固,保守自己、征伐各国,秦军纵横天下,终于取得统一六国的胜利。

对于秦岭,西汉朝野同样有着清醒的认识,秦岭山中出产竹林、檀柘、玉石、金、银、铜、铁等富饶的物产,那时就有万物皆出的“陆海”之称,“百工所取给,万民所仰足。”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内心非常感谢终南山的荫庇,“秦为天下之脊,南山则秦之脊也”。周幽王死于秦岭支脉的骊山脚下,那里是周人的伤心地,却是秦国的发迹之处,所以,秦始皇要把自己埋葬在这个具有深远纪念意义的地方。修筑墓室需要使用大量的石头,秦始皇命令全部采自渭河以北的山脉中,当时的民歌唱道:“运石甘泉口,渭水为不流,千人一唱,万人相钩。”那时候,秦人对秦岭的尊崇,已经上升到很高的程度。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汉代的典籍中开始出现“秦岭”的称谓。秦岭——秦人的山岭,一个王朝建立的伟业,从此交给山脉去铭刻。

钱穆先生指出,秦人统一中国,意义在于:“一、为中国版图之确立(造成此后二千年中国疆域的大轮廓);二、为中国民族之抟成(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三、为中国政治制度之创建(郡县制,消融平民与贵族阶级的对立);四、为中国学术思想之奠定(大同观)。”他还说,秦始皇在秦岭脚下大修咸阳,移东方豪族十二万户于此,城市建造汇合当时建筑艺术之大成,其经营陵寝,亦承儒家理论,而藉以充实中央;于物质上,造成全国共仰之新首都,于统一精神上亦殊重要。



山脉史,中国史

周人在关中创造的辉煌,后来却断送在周幽王的手中。犬戎入侵,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攻陷镐京,消灭了西周王朝。周幽王之子宜臼在秦襄公率领的军队护送下,来到洛邑登上王位,开始历史上的东周时期。秦襄公派兵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阳有功,被封为诸侯,回到关中,他带兵驱逐犬戎,拥有了周王朝的岐、丰八百里土地,为秦国日后的强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东周时期的秦地,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陕西大部及甘肃东部。

历史风云变幻,秦扫灭六国,秦末农民起义却毁灭了秦始皇梦想的万世基业,项羽的火把烧掉了咸阳城的荣光,可是关中的地位并没有因此而降低。“八川分流绕长安,秦中自古帝王州。”咸阳城毁灭了,可是秦岭脚下却兴起了长安城。

唐初的君臣共同努力,终于把长安建成了一个国际大都市、东方文化的中心,唐帝国的声威远播,它与三百多个国家和地区交往,每年都有大批外国使者和宾客来到长安,长安城里,长年居住着数以千计的留学生、学问僧、乐工舞姬和商贾。王维诗中说:“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长安帝都的大国气象,也感染了文人们的笔触,柳宗元写秦岭:“据天之中,在都之南。”笔锋中透出的豪迈,气冲霄汉。

“安史之乱”让唐王朝由盛转衰,当安禄山兵锋逼近长安城时,唐玄宗从秦岭山中的傥骆道逃至四川避难,险峻的长安城,阻挡了安禄山军队前进的步伐,为唐王朝的反击赢得了准备的时间。

“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唐末动荡之际,皇帝逃亡,对着终南山色,诗人李拯不禁为旧主故国而涕泪满襟。此时的终南山,岂止是单纯的景色和超脱的仙境,它已经成为旧主故国的象征,折射出王朝的兴衰与更替。

唐末,西北经吐蕃长期蹂躏,青海、甘肃一带渐渐荒漠化,繁华不再,成了长安的巨大拖累。长安代表周秦汉唐极盛时期之首脑部分,为中国文化之最高集结点,长安毁灭,至此以后,它很难恢复以往之地位,成了“废都”。但长安城依旧是历代王朝不可等闲视之的地方。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说:“天下山川,惟秦中号为险固。”他把自己的一个儿子分封到这里来当藩王,这个藩王在唐长安城的遗址上,修建了今日的西安城。这个西安城,仍旧依托秦岭这个巨大的背景。明代修建钟楼时,当时的陕西巡按御史龚懋贤题赠《钟楼歌》说:“挹终南兮云为低,凭清渭兮衔朝曦。”在今天的鼓楼上,悬挂着两块匾,上面写着:“文武盛地”、“声闻于天”。一个昔日的皇都,坐拥秦岭,依然豪气冲天。

回首历史,不难发现,周秦汉唐四大帝国的文明——中国古代最为璀璨的文明,全部依赖于关中平原的主要河流渭河的养育,而渭河的支流中,除过泾河、洛河、汧河、雍河、石川河之外,其他支流全部发源于秦岭山脉,可以说,秦岭北麓的珍贵水源,是这些文明生发的源泉。不管是周代的丰镐京、还是秦代的咸阳城、汉唐的长安城,古中国最繁盛的四个王朝,它们建立的文明,都是在秦岭的巨大背景下辉煌上演。一部秦岭山脉史,便是一部辉煌的中国史。




终南山下的一夜修行


美国汉学家比尔•波特在《空谷幽兰》一书中说出了一个流传千年的秘密:在终南山上,有着数以千计的中国现代隐士。该书出版之后,引起了海外学习和研究中国隐士文化的浪潮。时至今日,其影响仍未消除,反而愈见夸张。近几年来,拿着该书按图索骥、以期和隐士们来个不期然相遇的游客和记者越来越多。

终南山的道教修行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带着期待与想象,我们来到位于终南山下、户县西部的重阳宫。这里曾经走出了王重阳、赵志敬等高道,并被金庸写进了《神雕侠侣》。

 


全真派祖庭

重阳宫是道教全真祖师王重阳修道和归葬的地方,与北京白云观、山西永乐宫并称全真派三大祖庭,在金元鼎盛时期有道士近万人。金庸武侠小说《神雕侠侣》中的全真派,即是以此作为原型,而重阳宫附近也当真有活死人墓。

当我们抵达重阳宫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却是一条笔直的街道,街上热闹非凡,有卖服装的、卖西瓜的、卖熟食的。重阳宫的山门夹杂在一片熙熙攘攘中,门口坐着两个检票的工作人员。没有层峦叠嶂,没有林木掩映,更听不到木鱼、钟磬的声音。我不禁有些失望,再一想,有许多场景,不过是受文学和影视作品影响,自己想象出来的罢了。

山门虽小,进入其中,却有一股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青砖黛瓦,灰石铺路,院中古木森森,其中不乏一些名贵植物和苍劲老树,灵官殿前面一大一小两棵小叶黄杨互相依偎,据说是明代正统年间种下的,树冠宽达6米。

穿过灵官殿旁边古色古香的耳门,来到殿后,顿时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巨大的两层重檐山式古建筑,上面挂着数方大牌匾,居中一方写着“大道光明”,这便是全宫的核心——重阳宝殿。殿前是一方高台,需拾级而上,台阶中央有类似故宫御路的石雕,雕的是太极八卦和腾云飞龙。大殿正中供奉着祖师王重阳,平时道士们便是在这里做功课。

再往后走,还有大量金元时期的碑刻、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圆形金连池,以及富有休闲意味的太极园。远远望见一株高耸的银杏树,走到近前,发现树下有“祖师仙茔”。此树是金大定年间马丹阳真人为王重阳守墓时植下,距今已有800余年历史。文革中,坟墓被毁,树亦枯死,有村民悄悄把散落的遗骸收拾起来,埋入树底。2005年,王重阳的遗骸被发掘出来,重新安葬,而老树也渐渐恢复生机。树的前方修有白云仙祠,供奉王重阳法像。祠前西侧有数方石棺,棺面上雕着许多半人半兽的图案。

整个重阳宫占地将近60亩,呈长方形,除了门前是镇上街道,三侧皆为农田。站在农田外看重阳宫,似乎更能感受它恢弘的气势:在一片由玉米林组成的碧绿波涛中,红褐色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以及高高耸立的大殿、宝塔显得格外突出,俨然是这一带的地标。据说重阳宫初建的时候也是远离集市、人迹罕至,只是后来香火鼎盛,终于在此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村镇,因为重阳宫是全真祖庭,镇子便定名为“祖庵”,镇上还有重阳路、成道宫村。成道宫村因有王重阳成道的宫殿而得名,活死人墓便位于宫中。



重阳宫的两种夜色

当我们提出希望体验一下秦岭的“隐居生活”时,当地朋友便向我们推荐了重阳宫,其中自有道理。秦岭多道教场所,如老子著《道德经》的地方便位于终南山北麓,但各处的宗教现状差异很大——东边一带多景区,其中的教观形同商业机构,以敛财为要务;中部的终南山倒是像比尔·波特在《空谷幽兰》一书中说的那样,有许多修道者,不过大多深藏山中,寻找不易,车也没法到达;山麓的楼观台等道教圣地已被旅游公司承包,正在“开疆拓土”,其中财神庙最早修成,游客便挤破了脑袋;西部山区的道观则大多凋零,唯有张良庙保存较好,尚有不少道士,只是路途遥远,条件艰苦。那位当地朋友曾经带了一些媒体上山,在道观中体验了数天,结果吃了几天素之后(且庙中一天只有两餐),一干人等天天叫饿,终于忍耐不住,跑下山去,叫了一大桌子肉菜,大快朵颐。相比之下,重阳宫交通便利,也还比较清净,是个静心的好去处。

据重阳宫的住持陈法永道长说,重阳宫在元朝时曾有很多高道,明清时期逐渐没落,虽然也有道士在此生活,“但影响不大,已被人们遗忘了”。今天的重阳宫“宗教色彩淡,文物色彩浓”,不像楼观台、法门寺一类宗教场所成为热门的旅游目的地。1995年之前,重阳宫尚且不归宗教人士管理,而是归文物部门管辖。陈道长有个梦想,希望重阳宫能够恢复“祖庭”的地位,崇道信道之人能够常到这里来祭拜、修炼。奈何如今本地信奉道教的人少,村民入庙不肯买门票,喜欢硬闯,甚至为此跟工作人员打斗起来……正说着,有人敲门,说让我们把庙前广场上的车辆挪开,因为村民们要在重阳宫的广场上跳舞。不一会儿,我们听到了巨大的音乐声,村民们的夜生活开始了。

天气炎热,但庙中古木众多,入夜之后倒是十分清凉。九点钟,庙里的人基本都休息了,我在庙中四处行走。庙的前半部分已被震天的音乐声充斥,走到重阳宝殿后才安静了下来。此时,只有一钩上弦月挂在东边的天空中,发出淡淡的幽光,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庙后方有个村子正在放露天电影,影像投射在半空中,影影绰绰的,对话声隐约可闻……此情此景像极了朱自清《荷塘月色》一文中的情形,可以让人尽享独处的妙处,“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最后的清修地

早上5点多,我被起码十几种不同的鸟叫声吵醒。未几,隐约传来敲铜磬的声音,道士们开始做早课了。如钩的月亮尚在天边挂着,来到重阳宝殿中,只见几个道人配合默契,有的敲木鱼,有的敲铜磬,有的念经文,十分专注。我绕到殿后,大殿屋檐下不时有鸟雀前来驻足、打闹,更衬得这早晨的重阳宫清幽无比。

饭后,我到碑林转了转。重阳宫中有碑石40余通,其中31通在大厅中统一存放,是重阳宫的镇宫之宝,包括王重阳及七真画像碑、王重阳手书《无梦令》,也有皇家圣旨碑、书法名家作品,碑文内容大体反映了重阳宫乃至全真教创立、发展和衰落的历史。尤为难得的是,其中5通还是蒙汉合刻碑,上有失传的古蒙文(又称八思巴文),放眼全国,此类碑刻亦不过20余通。

陪同的道士特别推荐了其中两通碑文,说是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的真迹。听到赵孟頫的名字,我不禁多看了两眼。

史载,南宋灭亡后,元世祖忽必烈下令“搜访遗逸于江南”,赵孟頫身为赵匡胤十一世孙、秦王赵德芳之后,自然也在搜访的名单上,并受到新政权的种种礼遇。后来,赵孟頫接受了元朝的任命,出任兵部郎中,并一路升迁,做到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官居一品,名满天下”。特殊的身份和特殊的经历,导致他的一生充满了各种矛盾与尴尬,史学界至今留有诸多争议。其书法作品虽然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但是许多人“薄其人遂薄其书”,评价并不统一。我早些年学习书法,对赵体情有独钟,一位前辈听说后,不禁露出惋惜的神情,说:“赵孟頫这个人……你还是学习颜体吧。”此时见到赵体真迹,竟不知如何评价是好。

其实,对于重阳宫的兴衰,同样是难下判断。它在金元时期走向繁荣的巅峰,自然与蒙古政权的支持分不开。元朝一亡,重阳宫也就迅速地衰败了。观中的介绍材料上写着:重阳宫起于金,兴盛于元,衰于明,毁于清。这何尝不是整个全真教的发展过程。有趣的是,王重阳本人是抗金的,而他的弟子丘处机接到元世祖成吉思汗的召令后,回答道:“伏闻皇帝天赐勇智,古今绝伦,道协威灵,华夷率服。”“前者南京及宋国屡召不从,今者龙庭一呼即至。”如今,他和丘处机共处一庙,碑文和赵孟頫的碑刻放置一处,历史的吊诡于此体现。

一个月前,我一位有志于修道的朋友曾来到终南山,在本地道友的带领下上山寻访,所见所闻令他感慨良多。近几年,随着终南山隐者的话题被一再提起,越来越多的游客和媒体走入山中,打算一探究竟。对一些人来说,这些隐修者跟深山的珍禽异兽、桃源中的土著人家一样,是用来满足窥探欲的。当他们发现这些修行者既不长髯飘飘,也不羽扇绾巾,甚至像平常人一样使用着现代用品的时候,难免会大失所望,甚至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如今,秦岭周边也越来越热闹起来,想静心修炼已是一种奢求。倒是这重阳宫,身处闹市当中,却清清净净,成了难得的静修之所。


羚牛:在秦岭山脊上自由奔走


羚牛,是秦岭山中最大的食草动物,也是秦岭四大国宝之一。威风凛凛地屹立在山脊上、沐浴着天光云影的羚牛,是秦岭山脉灵异奇特的象征;秦岭,因为拥有这些自由奔走在悬崖峭壁上的生命,而变得神采飞扬。



睥睨众生的奇兽

在秦岭的高海拔区域,山脊线上,或者冷杉林中,有一些弯弯曲曲的小路,给登山者提供了许多方便。许多人以为这是前面的登山客踩出来的,其实,这些小路都是羚牛群踩出来的,学者们称之为“兽径”。这些兽径四通八达,将一个个茂密植被覆盖的山头和谷地串联起来,显示着羚牛种群的繁盛。

羚牛是亚洲的特有物种,分布狭窄、数量少,是世界公认的珍稀动物之一,世界自然保护同盟(IUCN)将我国特有的两个亚种列入珍稀级保护动物名录。目前秦岭羚牛约有5000头,在海拔1500—3600米的森林中,很有可能和它们不期而遇。

秦岭山中流传着一些关于羚牛的传说,其中最神奇的一种,说羚牛是一种力气巨大、不惧怕人的动物,而且也不怕火,甚至有踏火的习惯,见到野火往往会集体冲过来,口鼻喷出水沫浇在火上,然后再用蹄子踏灭,才肯离去。在野外篝火旁夜宿的采药人,会在睡前祈祷不要遇到羚牛。我在秦岭山中行走许多年,虽然没亲眼见过,不过看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晚上钻进帐篷之前也总是把火灭掉之后才敢安睡。

许多人说羚牛是一种凶猛的动物,它也经常伤人,所以人们送它一个“牛魔王”的绰号。但在我看来,任何动物都有凶猛的一面,不必对羚牛过分责怪。遇到人时,羚牛并不会扭头逃走,它会站在那里,细细打量来客。如果是狭路相逢,它会做出两种选择——转身慢慢离去,或者直接冲过来逼人给它让路,当人向一旁边闪开,它就像风一样笔直地掠过去,不屑回头。这大概和羚牛的体量有关,庞大身躯让它的天敌难以对付,多年的进化,使它具有了睥睨众生的气概。

有一年夏天,我们在山腰一眼泉水旁的空地上扎营,晚上睡得正熟,忽然被羚牛的喷鼻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惊醒,那一刻,躺在帐篷里的我们心中七上八下、万分忐忑——如果羚牛冲过来,我们无处可逃,肯定会被踩成肉饼。但羚牛并没有发动进攻,只是喷鼻、跺脚向我们表示不满,最终选择了转身离开。第二天清晨,我打开帐篷,看到有的羚牛脚印距离帐篷只有两尺远。周围草地上那些凌乱的脚步,显示着这一小群羚牛焦躁不安的心情,它们想从帐篷边走过去饮水,可是人体散发出的气息让它们感到不安,最终它们放弃了到泉边饮水。看着羚牛的消失在树林中的脚印,我心中涌起一丝歉意,我们是客人,却扰乱了主人的生活。

第二天夜里,我们把帐篷扎在树林边的草地上,给羚牛让出了两米多宽的距离。但让我们意外的是,那一夜格外宁静,再也没有听到羚牛的喘息声。

在秦岭山中,羚牛能有5000多头的规模,是沾了植物保护和大熊猫保护的光。要知道,过去羚牛可是最佳的狩猎动物,它的皮和肉一直让人垂涎。随着羚牛保护级别的提升,许多盗猎者才心生敬畏。1965年建立的太白山保护区,以保护特殊的植物生态为主,从那时起,太白山就成了羚牛的避难所。后来陆续建立的以保护大熊猫为主的保护区,更是成了羚牛的乐园。



飞跃悬崖

羚牛的天敌,都是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动物——虎、豹、豺等食肉动物。

在秦岭,只有老虎这样的兽王,才敢向体重达300公斤的羚牛发起攻击。比老虎身形小很多的豹子,只会对小羚牛下手,因为它们的身形不如成年羚牛魁梧,一旦羚牛群围成圈把小崽保护起来,单独作战的豹子只能悻悻离去。

对羚牛群来说,最残酷的杀手是凶险狡诈的豺狼,它们的杀手锏就是群起而攻之。一位猎人告诉我,多年前他在秦岭山中打猎,看到一群羚牛,同时发现身后的山梁上跑来十多只豺狼,他赶紧逃到了树上——要是拦了豺狼的路,它们会把他撕成碎片。豺狼是高明的猎手,它们形成一个包围圈,对羚牛群实施围猎。领头的雌牛率领牛群,把小崽夹在中间,然后由一头强健的雄牛压阵冲向前去。豺狼也很聪明,放过了前面的牛群,等到最后一只雄牛跑过时,十多只豺狼一跃而起,用尖利的牙齿和爪子挂住了羚牛的皮毛,羚牛疯狂地冲进树丛,希望用树枝刮掉身上的豺狼,但这样一来它奔跑的速度减缓了,经过一场缠斗,终于成为豺狼的牺牲品。

许多次,我都是在悬崖峭壁上发现并拍摄到羚牛的。生长在悬崖上的草,似乎都是羚牛的美味。当羚牛感觉到危险时,会毫不犹豫地从悬崖跃下,那些峭壁是它们全身而退的最佳途径。为了躲避天敌侵害,羚牛选择了高寒之地作为栖息繁衍的家园。长期的进化,也让羚牛的身体与之相适应,它长着两个长而粗壮的前肢,两条短而弯曲的后腿,以及分叉的偶蹄,这些都使得它们能够适应高山峭壁的攀爬生活。成年羚牛能在悬崖峭壁上飞跃,刚出生没多久、不足两尺高的羚牛幼仔,也能在人们望而生畏的崖壁上健步如飞。这些与生俱来的本领,为羚牛赢得了生存的机会。

在秦岭中段,太白山、佛坪、周至、老县城、牛背梁、长青等保护内,羚牛都生活得很好,高海拔的悬崖峭壁,以及高山之巅的草甸,都是它们自由奔走的天堂。



山巅的约会

六月,青草在秦岭的高山上蔓延开来,灌木林、针阔混交林、针叶林、高山草甸都被绿色覆盖,低海拔山林的植物开始老化,而高海拔山林中的植物正在抽枝发芽,山林中水汽升腾,阳光也一天天炙热起来。此时,羚牛的发情期到了,牛群开始躁动不安,少则几十只,多则上百只,彼此裹挟,浩浩荡荡地向高海拔的山林中迁徙。它们饱食终日,体力和精力得到了极大恢复,个个毛发发亮、膘肥体壮、精神抖擞,像河流一样淌过树林,踩出一条条“兽径”。

秦岭的群山之中,有许多海拔2800米以上的山巅都是光秃秃的,那里是高山草甸区。六月,青草才长出半尺高,所含营养较高,大群的羚牛便在草甸上聚会、用餐,这种聚餐也为雌雄羚牛的约会创造了条件。

羚牛也有自己的“情人节”——从6月中旬到7月初,都是它们的“狂欢派对时光”。秦岭山中有近十处羚牛“约会”的山头,如佛坪的光头山、药子梁、黄桶梁,洋县的兴隆岭,周至玉皇庙的光头山,长安的牛背梁,宁陕的天华山等,此时会聚集几十上百只的羚牛群,是秦岭山中最壮观的景象之一。

佛坪县的药子梁,是摄影人心中的“羚牛乐园”。每年六月,从山谷底部攀爬到山顶,一路上经常会和羚牛不期而遇。在松花竹林里、在冷杉林中,需要处处留神羚牛的踪迹,也许一不小心就挡住了羚牛赴约的道路。如果羚牛心情不错,它会绕开你继续前进,万一它心情欠佳,常会追着人小跑一阵,好在此时它们的心思根本不在人身上,只会为了异性而忘我地奔跑、打斗和追逐。

在药子梁,最小的羚牛群也有四五十头,最大的竟有150多头,它们在开阔的草甸上觅食,沐浴着天光云影,景象非常壮观。羚牛群在草甸上安逸地吃着沾满露水的草尖,吃饱之后,成年的公羚牛和进入生育期的母羚牛便开始了爱情追逐。



家在秦岭深处


20世纪90年代,第一次深入秦岭,去的便是老县城村。村里人有礼貌地和我保持着距离,拘谨又客气。我没法和那些朴实的山民讲清我的来历和目的,甚至没法和他们说明白电灯和电视,言语的障碍,见识的差异,使我想到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虽没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份儿上,那闭塞也让我吃惊。那晚在村支书家喝的包谷豆稀饭,大柴锅熬的,绵软黏稠,就着农家腌的浆水菜,直撑得肚儿圆圆。晚上睡在炕上,“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之中鸡犬喧”,当时就在想,我对这块地方恐怕是放不下了。


离钟楼最远的西安市民


第一次到老县城村,正值深秋。我背着背包,穿过坍塌的城门洞,迈过散落在衰草寒烟中的断壁残垣,仿佛是踏入了久违的梦境。在当地人惊异的目光中走在街上,我俯身辨认着脚下铺路垫沟的块块石碑,翻捡着历史的丝丝缕缕。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这情这景让人的心一下沉淀下来,连接上了历史的久远。

在四条联结西安与汉中的栈道中,属直接翻越秦岭的傥骆道距离最短,地势也最为险峻,如今从西安飞往汉中的飞机航线,就是沿着这条古道飞行的。老县城居于傥骆道的中央,是往来周至和汉中的必经之地。老县城,顾名思义,原是县治所在,清道光五年所建。后来县治搬到袁家庄,就是今天的佛坪县城,老县城便逐渐荒废了,终于沦落为一个村庄,后并入西安市周至县。

2000年至2009年期间,我又多次住进老县城。和第一次来相比,这里有了不少变化,路通了,有了地膜玉米,也有了小型发电机,尽管到了晚上睡觉时电机就不转了,比起点松明子总是进了一大步。10月,山里下了冰粒,冷得伸不出手来。老县城的无霜期只有180天,在这180天里,村里的人要打出全年的粮食和蔬菜。大雪一下来,进山的道路会被冰雪封住,进出更加艰难。坡上积雪还没有全部融化的的时候,男人们窝在火塘边烤火,商量着狩猎的事情,女人们用铁片刮削着长了芽的洋芋,准备天晴晒出洋芋片,以解决粮食的不足。

山里人有过一次外出便会牢牢地记着,作为珍贵的记忆仔细收藏起来,轻易不向人展示,逢有他认为可以理解、可以共享这珍贵的对象,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拂去灰尘,一点一点地亮给你看。我到老县城没多久,老支书张大荣就带过话儿来,让我有空去他家坐坐。我以为他要跟我谈村里的事,结果聊了一个多小时,说的都是当年他怎么进北京、怎么接受毛主席接见的事,每个细节都很清晰。老张到了一回遥远的北京,像胆怯的小蜗牛伸了一下触角,又以极快速度缩回来了。他将这段经历浓缩成记忆程序,珍藏在心的深处,不张扬,不渲染,只是自己慢慢地品味。这便是老张那一代人。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这样。他们急着往外跑,打工赚钱。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大凡景致漂亮的地方多是贫穷的。老县城村的人口在减少,留在山里的大多是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有研究人口的专家断言,再过30年,这个村落将从行政图上消失。好在近几年老县城的名气渐渐大了,越来越多的游客走进了这座秦岭深处的小村,村里发展了农家乐,人们不用外出也能赚着钱了。村街铺上了石头,满街跑的黄牛被关起来了,随便走进谁家,在饭桌前一坐,印刷精美的菜谱便会摆在面前。

农家乐搞得最热闹的是住在村东头的王三泉,有一回,电视台请他到西安转了一回,拍了专题片《离钟楼最远的西安市民——王三圈》,但把他的名字搞错了,写成了王三圈。王三泉索性将错就错,在自家门楣上拉红布,挂出大标题“离钟楼最远的西安市民王三圈”。现在,他家成了老县城的必游之地。除了搞农家乐,他还出售土蜂蜜、木耳什么的,比原先阔多了。比起当年到过北京、含蓄内敛的张大荣,完全是两代人的做法了。



青木川的土匪旧事

民国十四年,老县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改变了这座城池的命运。这年春天,正当新旧县长准备交接的时候,县衙里闯进一伙强盗,把两个县长绑架了,第二天人们在南坡的财神岭发现了他们的尸体。解放以前,陕西以“土匪产地”而闻名,有人统计过,20世纪20年代中期这里的土匪有好几万。新县长不敢在县衙里住,长期待在离汉中更近的袁家庄。老百姓也跟着父母官一同搬迁,老县城一下子空了。

秦岭的众多土匪中,也有面目别样的,比如老县城西边、宁强县青木川的魏辅唐。到现在我还在犹豫,这个魏辅唐究竟该不该划入土匪行列。据说他在外头坏极了,在乡里却干了不少好事,建小学,修中学,修桥铺路。他非常向往山外的文明,在山外买了汽车,拆成零件,让背工背到深山再组装起来,在镇子里嘟嘟地开。1952年,他作为土匪恶霸被镇压,至今已有60年了。

2001年底,我同几位记者和研究蜀道的专家一同前往青木川。天色已晚,乡政府只有书记李发裕在。李书记年纪很轻,很热情,他希望把青木川的故事写成电视剧,拿到全国去播放,让谁都知道秦岭里的青木川,就像谁都知道电影《芙蓉镇》里的芙蓉镇似的。

离吃晚饭还有段时间,大家就在街上转。青木川和老县城一样,是群山环抱的一片平地,一条古街南北横陈,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是木板的铺面房,卖杂货、吃食,女人们打着毛线守着摊子。街上出奇的干净,没有行人,我不知道这些铺子是为谁开的,如何维持本钱。

李发裕叫来一个叫徐种德的76岁老汉,说是街上的老人,知道的情况比较详细。徐老汉中等个,背有些驼,说话缓慢而有节奏,普通话中带有南方口音。他告诉我们,青木川明清时叫回龙场,因街上有大青木树,后来就叫了青木川。镇西的河是金溪河,河里出沙金,一年可出30公斤,量不大,也没人下功夫去淘。河水清澈见底,河中有鱼,现捞现吃。李发裕让街上的饭铺为我们准备晚饭,已经着人下河捞河鱼去了。河上有带廊的木桥,比美国电影《廊桥遗梦》里那座桥漂亮多了,面上铺着厚木板子,石桥墩上还有当年魏辅唐修桥留下的字。

徐老汉领着我们来到一座三层的洋楼前,说这是当年魏辅唐接待来宾和办公的地方,是全县最堂皇最考究的一座房子。楼内有回廊、天井,宽大舒展,天井内原有用整块大石凿就的长方形石缸,上面刻着文字,书法出自魏辅唐的师爷鲁德明之手,字迹娟秀规整。如今三层楼房都空着,台阶上长满青苔,楼板间有小鼠流窜。

徐老汉说,魏辅唐原先是个贫困农民,在街上卖油。青木川是个三不管的边远之地,盗匪丛生,烟赌泛滥,魏辅唐兄弟三个参加民团,杀死团长,掌握了地方大权。魏辅唐靠着种大烟,收获颇丰,但他本人不抽,也不许部下抽。有了烟就有了钱,钱魏辅唐大多拿来买了枪,有了枪就有了势。千余人的队伍,有400多杆枪,其中不乏美式冲锋枪、卡宾枪、马克斯式重机枪等美国货,他本人使的是德国造的驳壳枪。

当天的晚饭非常丰盛,就地取材,有河鱼、腊肉、土鸡、蕨菜、苞谷酒什么的,农民自家酿的酒有股绵绵的醇香,大家都放着量喝,徐老汉却滴酒不沾,怎么劝也不喝。我问为什么,他说习惯了,又说,魏辅唐这人不抽烟、不喝酒,所以我也不喝酒。我突然无话,觉得有什么地方没转过弯来。

有一位吃得高兴,吟起了古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下边的句子却记不起了。不想徐老汉一口气接了下去:“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一口肉噎在我嘴里咽不下去。

酒喝得晚了,徐老汉的儿子给父亲送来棉大衣和手电。大家为他的孝顺感动,给他敬酒,他却文绉绉地说:无父命,不敢从。大家看徐老汉,老汉说:犬子无能;又对儿子说:喝一杯,回去吧。儿子便老老实实地饮了一杯,走了。

我愈发看不透这个徐种德了。

散席时,我鬼使神差地用日语道别,不想徐老汉听懂了,回了一句:“Good night!”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吓了我一跳。

第二天,徐老汉带我们参观魏辅唐当年办的中学,两层洋房,有大礼堂,浮雕是巴洛克式的,据说工匠全是从上海请来的。学校的仓库里还保存着当年的牌匾,“培育英才”“厦庇群英”“普及教育”“提高文化”……与20世纪90年代新刷的标语一脉贯穿,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离开之前,我总算把谜团揭开了。原来,徐老汉民国时期就读于四川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回到青木川,当了魏辅唐“宁西人民自卫总队”的少校参谋主任。我不理解,大学毕业的他,为什么要回到这三省交界的深山给一个土匪当参谋?徐树德说,他家世贫寒,从念中学起,学费都是魏辅唐给出的。魏辅唐当年资助了一批穷孩子出去读书,大部分没有回来,他们在外边都混得不错,只是有些人不愿意提及当年受过土匪的资助……

我问他:为什么回来?

徐种德的回答只有四个字:知恩图报。



秦岭版的“山乡巨变”

秦岭的自然保护区很多,佛坪三官庙保护站是比较偏的一个。赶到村民张安兴家时已经很晚了,主人听到声音,在篱笆外打着手电迎着。他媳妇九香拉起我的手,说有些日子没见了,想得很呢。“篱间犬迎吠,出屋候荆扉。”我自然是那个“山村人夜归”的归客了。到三官庙,有到家的感觉。更美的是,又能喝上老张家的鸡汤了。

老张家做的鸡汤特别有风味,是山外永远喝不到的。且不说那满山溜达的鸡是多么难得,仅内中的调料便是一绝。调料香融于肉汤中,悠悠的,缓缓的,让你品出山林的气息,体会到弥漫全身的舒展、通达……这味特殊的调料叫细辛。

山民好客,过年过节、杀猪宰羊之时必然招呼邻里们过去“坐坐”,其实就是喝酒拉家常。吃到炖猪蹄或焖鸡时,里面肯定有叶子似红苕叶、根灰白、粗如毛衣、竹签一样的东西,飘着一股清香,细嚼有麻辣的味道,这就是细辛。早些年,几乎在每家的堂屋墙上都能看到这东西,现在少多了,可能是采挖过度所致。

知道了细辛的妙用后,我每回离开都要带些走。村里的猎户老何知道我喜欢这个,每年都把整棵细辛晾干,用细马莲草扎成结实的一个捆儿,足有一两斤重,让我带走。他来西安,也没忘了给我带细辛。有了这个作料,我做肉的手艺大增,有朋友问我是如何烹饪的,我说了,只是隐瞒了细辛的细节。她照做,说味道是天上地下。这不怪我,是我那点细辛来得太不容易了。

20世纪90年代,山里一切还很闭塞,除了土豆、玉米再无别的收成,各种副业还没展开。张安兴是个能人,我觉得他完全可以走出大山,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一番。但是他终于没有走出去。我看见张家台阶上坐着他的年老父母,便明白了一切。“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农家人读书不多,但是道理明白。

一晃十几年,虽然父母已经故去,张安兴还是没有走出去,他养了蜂,养了牛,种了经济作物,开办了农家乐。除了细辛熬的鸡汤,乡下妇女的绝活是炸野菜。沾着薄面糊、选样造型漂亮的野菜在锅里炸,炸出来的一棵棵菜支棱着,枝枝杈杈竟如冰雪般玲珑剔透,吃在嘴里脆、香。

吃罢饭,端上热茶,甜的,一股花香让人全身通泰,是女主人炮制的蜂蜜水。喝多了老张家自酿的包谷酒,有些头晕。这种酒劲儿大,上头快,喝着不觉什么,但是一喝就多。我这几年本已不喝酒,但架不住老张和媳妇轮番上阵劝,若不喝出个样儿来,主人会认为我和以往不一样,生分了。村子开放了,经济也比以前好多了,但村民还是过去的性格。

旅游业对老县城同样影响巨大。除了“离钟楼最远的西安市民王三圈”,其他人也让我感觉判若两人,当年一副哭相的小男孩如今也知道“写生”这样很专业的词汇了,得空便坐在自家门口不停地画,面对记者的长枪大炮面不改色,侃侃而谈,真真地让我刮目相看。

另一个变化是村里的狗。没有哪只像当年的小花狗一样再对着生人汪汪,见有山外人坐下歇脚,多是摇着尾巴凑过去,它们知道这些人手里有面包,有火腿肠,有它们意想不到的好东西。我亲眼见到一条黄狗,在向城里人讨好的同时,对一个挖药的山民转头就咬,一群狗跟着起哄。山民脸黑衣裳破,狗学会了以貌取人。

最后一次进老县城,见村民们穿戴怪怪的,一问,说是正给电视剧当群众演员呢,此前已经演过几拨电视了。

我的天!让人有种追不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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