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深度
城市漫游者的长沙
2015-12-28 11:12:48
0 1 2 3 4 5 6 7

相对于被无数文人讴歌过的乡村,城市有何魅力?

产生于工业文明的现代城市,提供的是万花筒式的人文风光。在城市里,我们尽可以做一个本雅明所谓的“游手好闲者”,四下环顾,自由晃荡,忘掉诸多文艺作品——尤其是旅游文字带给我们的偏见。

在众多中国城市中,长沙属于标签不那么鲜明的一个,既不火爆,也不小资,既不古朴,也不是各种后现代主义建筑的实验场。这恰恰符合漫游者的心意,一切全凭自己定义,甚至无须定义。





1.人假使在荒地上走了很长的时间,自然就会期望到达城市。——卡尔维诺

2.四线城市的房价水平,三线城市的人口规模,二线城市的运转速度,一线城市的娱乐产业。长沙成功克服了自然环境、地理位置方面的不足,成为一座别有风味的宜居城市。



漫游者的美好时代

当讴歌乡村生活在旅游圈里成为一种“政治正确”时,英国作家简·莫里斯却毫不掩饰她对城市生活的热爱:“城市之于我,意味着希望。透过那开阔的原野,眺望远处的城市,总会令人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越是远离乡村的城市,就越是值得期待,因为它能为你带来一种异乎寻常的体验。”不同于乡村生活的千篇一律、波澜不惊,莫里斯眼中的城市生活“随时随地都在变化”,“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新奇想法”。

18世纪中叶以来,工业革命促进了现代城市的蓬勃发展,城市之间的差异也愈加明显,日渐形成自己的风格乃至性格。面对日新月异的城市,最享受的旅行方式,莫过于做一个本雅明笔下的“漫游者”,无所事事,又乐在其中,就连寻常街道也能因为建筑工艺的进步、生活方式的多样化而成为充满想象的舒适所在,“他靠在房屋外的墙壁上,就像一般的市民在家中的四壁里一样安然自得。对他来说,闪闪发光的珐琅商业招牌至少是墙壁上的点缀装饰,不亚于一个有资产者的客厅里的一幅油画。墙壁就是他垫笔记本的书桌;书报亭是他的图书馆;咖啡店的阶梯是他工作之余向家里俯视的阳台。”

诚然,都市的喧嚣令人生厌,但这也是让生活保持热闹、丰富的代价。更何况,城市生活本是多元的,喧嚣之外总不乏静谧角落,可能是一条古朴的街道,或是一间空灵的小书店。相反,你很难在乡村中找到城市才有的繁华。有趣的是,就像大多表达宫怨、闺怨的诗词出自男人之手一样,那些讴歌乡野的文章也多半是由城里人写就的。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句话不免被使用过度,可是用来形容今日的城市漫游,依然恰到好处。交通便捷程度的提升,使得我们有了更多去往他乡的可能,特别是城市。城市漫游,也不再是少数思想家或文学家的专利,只要漫游者学会与城市进行各种“对话”,一样会产生文化碰撞的火花。温州、丽水、金华一带的浙南城市,在许多人眼中是乏味的旅游目的地,缺乏古老的建筑、旖旎的风光,可是跟随美国记者彼得·海斯勒(Peter Hessler)漫游式的脚步,会发现这些地方同样趣味盎然。诚如简·莫里斯所言:“不带目的,随处走走”,是观察世界的一种技巧。

漫游城市,不必抱有走遍每一个角落的野心。就像王子猷雪夜访友一样,目的地不是最重要的,甚至连行走的方式都无关宏旨,重要的是心境。若真能“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漫游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何必见戴”?




“潜”入长沙

在国内众多城市当中,长沙是很难定位的一个。

它一度名列“四大火炉”,可是冬天时的寒冷让北方的来客也难以容忍;它本是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却在1938年的文夕大火中失去了绝大多数古建筑;它号称是中国的“娱乐之都”,可它拥有的宁静角落,让我们在身处乡村时也不免深深怀念;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常被贴上“霸蛮”的标签,有时表现为“敢为天下先”的豪迈,有时却演化为让人忧心忡忡的交通秩序……很难用一两个词汇来形容长沙,几乎每选择一个词汇,脑中立马会闪现许多相反的案例。

说到城市,“压力”是无可逃避的字眼,城市人要做的无非是居中平衡,使之保持在一个适中的位置。在这方面,长沙算是一个典范:三线城市的人口规模、四线城市的房价水平,却拥有二线城市的运转速度、一线城市的娱乐产业,使得它成功克服了自然环境、地理位置方面的不足,成为一座别有风味的宜居城市。在长沙,可以感受到新与旧的结合、闹与静的和谐、黑白与彩色的共舞,以及简•雅各布斯在经典著作《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一书中所阐述的理想都市生活,“既有密度又有足够的多样性,以此给城市人口提供一个发展城市生活的良好机会。”

作为一名漫游者,最佳的行走方式莫过于“潜伏”,像本地人一样融入当地生活,甚至在面对游客镜头时露出东道主式的微笑。在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中,可以多少触摸到当地真实的生活脉搏。

白天,我们游走在长沙的大街小巷,特别是一些“老”社区——并非建筑陈旧,而是彼此熟识,形成了邻里街坊的社区文化。饿了,钻进一家湘菜馆,享受一番辣椒、腊肉与蒸菜的滋养。累了,挑一家茶馆或咖啡屋静静心。

“唯楚有材,于斯为盛。”在长沙采访的这些日子,我们走访了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媒体人、主持人、摄影师、收藏家、画家、作家、大学老师、书店老板、湘菜大厨、夜店达人……他们中间有很多并非长沙本地人,长沙能留住他们,自有它的道理。

要论经济发展水平,长沙在全国排不到前列,但长沙人敢玩、会玩,让人感觉到这座城市暗藏的一种活力。入夜之后,长沙不静反闹,到处熙熙攘攘:黄兴路、坡子街、解放西路、劳动西路、太平古街……在长沙行走,你很难判断每一条街道更为繁忙,哪个地带才是其他城市所谓的中心区,身边也永远不缺兴致勃勃的路人,对于长沙人来说,夜幕降临的含义再明显不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话说长沙


写在历史边上

陈独秀:湖南人底精神是什么?“若道中华国果忘,除非湖南人尽死。”无论杨度为人如何,却不能以人废言。湖南人这种奋斗精神,却不是杨度说大话,确实可以拿历史证明的。

芥川龙之介:(1921年的长沙)这是一座在大街上执行死刑的城市,一座霍乱和疟疾肆虐的城市,一座能听得见流水声音的城市,一座即便入夜之后石板路上仍暑气蒸腾的城市,一座连公鸡报晓声都像在威胁着我的城市……

凌叔华:八角亭据说是长沙最繁盛的一条街。门面辉煌的大绸缎庄有五六间,南货食品店,鞋店,洋货店,书纸店等等,应有尽有,惟一快人意者即洋货店不如上海汉口之触目皆是。街道多铺白石板,较武昌的平坦整齐。行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有钱人不如汉口的穿着时髦,劳动阶级则一律着湖南青布,虽不华美,都是十分整洁,这是惟一令人钦敬的事,在中国今日算是最好的现象之一了。

黄仁宇:1937年9月,教育部要南开、北大与清华——中国北部的三所著名府,校园已被日军占领——合而为一,在我的故乡成立“长沙临大”,所有费用由政府支付。这真是奇妙的情势。12月,日军进入南京,长沙临大奉令再撤到昆明。




湖南人语录

汪涵:《大品般若经》里有云:“言说是世俗,是故若不依世俗,第一义则不可说。”我相信人生真正的好东西、好味道,都是不可说的,它们有时候披上了世俗的外衣,躲在一些不世俗的地方。比如我在靖港的那些师傅和朋友们,都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生活,享受阳光和各种气味。因为他们,以及他们手上的小物件,这种表达慢慢有变成文字的可能,木匠、墨工、折扇坊、油布伞、竹林、河流这些,都会比一个人更为长久地活着,它们比其他复杂的东西,更值得去记录。

王跃文:出长沙城一路往西北,华厦高楼渐少,飞轮扬尘渐稀,过沙坪至北山,十数里绿杨路如门如拱,如烟如织,逶迤而去,渐见山陵低伏,绿野平畴,白墙黑瓦疏疏落落,河溪淙淙,草木华滋,清风自引,竹树猗猗,望之浅淡如水墨轻描,令人心眼清明,生出尘之想。

易中天:湖南人有两个毛病要改,一是霸蛮,二是乱坨……我认为,长沙人的优点是灵泛,一种文化要稳定,是两种文化的互补,长沙人就是霸蛮和灵泛的互补。

唐浩明:我对长沙的城市品格非常敬重,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血性”。为了正义、公义,可以付出一切,曾国藩、黄兴、蔡锷、毛泽东、刘少奇等无一不是血性汉子,长沙人为此自豪着、幸福着。当然长沙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如目前交通还不是很顺畅,但正在改善。



过客留言(二级)

xxrun:长沙人讲话有夸张的传统,连形容都不肯规规矩矩。比如,形容一个人的世俗和地道,便称他为“老口子”,这词是长沙人自己生造的。他们置身市井生活,习惯粗野泼辣的张扬。他们既造作收敛,又火爆异常。他们眼睛明亮,耳朵灵活。最主要是他们的嘴,外攘强敌,内成家主,尝遍长沙小吃。从他们身上,见证了长沙生活的自在、逍遥!

李钟台(韩国):长沙有山有水,景色优美,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点。我去过上海、北京、南京、烟台等许许多多有着很独特风景的城市,但是长沙的山水对我格外有一种吸引力。

Lesley(澳大利亚):长沙的生活对于我就像是一部刺激的小说,每天都有新鲜事……每次上菜市场买菜,和小贩讨价还价,就能让我有成就感,也感受到了长沙人的热情和淳朴。






1.仿佛每个国家都得有一个不同的人来做代表,这个人可能成为医治这个国家的毛病的某种特效药、抗毒素、解毒剂……奇怪的是——我不认为这点迄今已被人们觉察到——有些国家选出的人物并不与之十分相像。——博尔赫斯

2.见到我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我表示祝贺,仿佛我没赶上长沙的酷暑是一件天大的幸运,听得多了,倒让我隐隐生出一丝遗憾,不禁自问:要不,明年夏天再来一次长沙?




长沙的四个标签


贴标签,是一种最为形象且简便的识别办法,往往能让一座城市从众多同类中脱颖而出。然而,贴标签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会让人一叶蔽目、不见泰山,用概括整体的词语去对照每一个个体,以此验证传言是否属实,一不小心便让彼此陷入尴尬当中。附加在长沙身上的标签不少,检视并验证它们,是长沙漫游中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



火炉

抵达长沙时,天阴沉沉的,但比起初秋的北国,依旧热浪袭人,不一会儿我便开始满头冒汗。司机透过后视镜瞧瞧我,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猛一打方向盘,躲过前面一辆违章行驶的车辆,然后向我表示祝贺,说我刚好与长沙最热的几天擦肩而过,至于刚才那辆差点撞上的车辆,倒显得无关紧要。

关于长沙的热,我早有耳闻。长沙位于湘江河谷地带,地势较低,空气流通明显不如平原地区,一到夏天便暑气蒸人,1953年8月13日曾测出40.6℃的罕见高温。2008年7月27日,这一纪录被刷新为42.3℃,位居全国省会城市榜首。

长沙曾与重庆、武汉、南京同列中国“四大火炉”,但在近几年评选新“火炉”时,长沙已多次“落榜”。近几十年,城市高温的出现,更多是由于工业经济的繁忙。大量化石能源的燃放,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尤其是汽车、空调的数量迅速增长,都是高温天气逐渐增多的“元凶”。长沙虽是省会城市,但处在三线城市行列,在高温天气的数量上被其他城市“赶超”,不算意外。

不料,接下来几天,见到我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我表示祝贺,仿佛我没赶上长沙的酷暑是一件天大的幸运,听得多了,倒让我隐隐生出一丝遗憾,不禁自问:要不,明年夏天再来一次长沙?

极致的环境,往往能催生乐观、别致的生活方式。长沙的夜生活十分丰富,不知是否与夏天过于炎热有关。在长沙的这些日子,附近建筑工地的工人都是昼伏夜出,这些工地在白天悄无声息,天色一暗,便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倒也不见长沙人抱怨“扰民”,恐怕此时附近的居民们都在外出享受夜生活的路上。



娱乐之都

“湖北人看杂志,湖南人看电视,广东人看报纸。”《快乐大本营》、《天天向上》等综艺节目连续多年占据全国收视率前列,以《超级女声》为代表的选秀节目曾连续三年席卷全国,开创了平民选秀的时代。根据央视索福瑞媒体研究公司发布的数据,2005年《超级女声》在北京、上海、长沙等12个城市的平均收视率达8.54%,决赛期间达到11%,居于同时段首位,远远超过中央电视台,三强对决的尖峰时刻,观众一度接近3亿人。

在长沙采访期间,恰逢第9届金鹰节开幕,一时之间名嘴荟萃。无论出租车上还是餐厅里,到处都能听到、看到活动的现场直播。长沙话把神侃叫做“策”,有个电视节目就叫“越策越开心”。不甘寂寞的观众也时常围绕着喜欢的明星“策”个不停。有人调侃道,长沙为什么叫“星城”?就是因为这里明星众多,一不小心便与某位明星住到了同一小区。

除了电视,长沙最热闹的娱乐阵地还有歌厅。位于劳动西路的田汉大剧院是长沙最具代表性的娱乐场所之一,将歌厅文化与剧院文化相结合,兼有百老汇的风格和法国红磨坊的影子。离九点节目开演尚有一段时间,剧院门口已经人来人往。田汉大剧院擅长用互动环节和犀利活泼的串词营造集体狂欢的气氛,人与人的阶层界限暂时被打破了,现场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平民的愉悦中,也分不清台上与台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上演着一出既真实又虚幻的生活秀。表演通常持续到十二点之后才结束,散场之后,门口人潮汹涌,汽车的尾灯连成了一片。据说,琴岛、红太阳、华天大剧场等其他歌厅,情形也大抵如此。

歌厅里表演的节目比较“杂”:相声小品,魔术杂技,戏曲舞蹈,还有时装表演、冰上芭蕾。但表演水平并不低,演员中不乏从意大利、俄罗斯、法国请来的优秀舞者,总策划是从百老汇请来的著名华裔编导,舞台完全按照国际一流水准搭建,极尽奢华之能事,演出服装也多是由外国的服装设计师设计完成,花费数百万元……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的舞蹈《千手观音》在2005年春晚一夜走红后,曾受邀到田汉大剧院驻演两个多月。




烟花

如果描摹某个城市里的一件事,便能让人们迅速地把它识别出来,那么长沙可以一提的是每周末例行的烟花表演。

观看烟花的最佳地点是杜浦江阁和湘江一桥,每到周六晚上,许多人早早便来到湘江边占据有利位置,静候八点半的表演开场。这些烟花都是产自长沙东部的浏阳,一个被称为“中国烟花之乡”、产业规模达20亿的县级市。浏阳烟花历史悠久,包括十三大类三千多个品种,在国内的市场份额高达40%,还先后登上过北京奥运会、伦敦奥运会开幕式的舞台。湘江边上的烟花表演拥有两项世界之最——燃放时间最长,燃放主题创意最丰富。

晚上八点半,橘子洲上空的烟花准时绽放,一会儿如金黄的菊花,一会儿如赤焰燃烧,一会儿如军事演习般万炮齐发,一会儿如喷泉来回摇摆,密集的表演配以节奏明快的音乐,瞬时映亮了天空和整个江面。

江畔人头攒动,随着炫目的烟花高声欢呼。橘子洲焰火燃放给长沙带来了更多游客,据长沙市旅游局统计,长沙周六接待的外地旅游团队增长了35%。目前以色列、美国、英国等10多支世界知名的焰火燃放团队都在与长沙接触。

湘江边的餐馆茶楼人满为患。紧挨杜甫江阁、与燃放地点一江之隔的涂乐小杯茶茶楼,每到周六,楼上的座位早早就被预订一空,平时是自由消费,一到周六,“不管喝啥,每人每座100元。”




辣椒

在矜夸吃辣这件事情上,湖南人尤其是长沙人,向来是不甘于人后的。

这天,和几个湖南朋友在湘江西畔聚餐,照例是湘菜,压轴的是双椒鱼头,还没动筷子,已经隐隐闻到小米椒炝人的味道。几个朋友吃得满头大汗,还不忘抬头问一声:“怎么样?辣吧?”其实湖南人自己也常被被辣得七荤八素的,只是他们很享受这种感觉,故有“四川人不怕辣,贵州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一说。长沙夜宵中,最受欢迎的是米粉,碗底铺的全是辣椒,拌匀之后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长沙米粉有圆扁之分,许多人钟爱扁米粉,因为更容易入味。湖南人做菜时也喜欢把肉切得十分精细,甚至是细细的一丝,好让它充分吸收辣椒的滋味。

同其他滨江的城市一样,长沙人吃辣,多半与当地湿气太重有关。长沙人吃辣也吃出了火爆、直爽的性格,尤其是此间的女子,据说个性颇为独立,若是看上某个小伙,会直言:“我看上你哒,你要是想跑,我就打脱你的腿!”小摊小店的老板若是敢和长沙女孩子讨价还价,最后多半只有求饶认输的份儿:“我看你也是了撇个,不跟你策多哒咯,各个价你拿了吧。”

因为吃惯了辣椒,长沙人多少有些口重,喜欢嚼槟榔可谓表现之一。在美食圈,有两种人可以列入被同情的对象:一种是不吃辣的,他将与大半的美食无缘;还有一种是只吃辣的,这种人通常吃不出美食的细腻滋味。这使得各地美食在传入长沙的时候颇受考验:只有当它慢慢变得辣起来,才算是在本地站稳了脚跟。所以虽然长沙同样以美食闻名,却始终无法在多样化上面超过广东,后者无疑更有包容度一些。








无论我怎样描述这座有许多风景的城,都是徒劳无功的……组成这城市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它的空间面积与历史之间的联系。——卡尔维诺



看不见的长沙


中国人熟知的旅行家马可·波罗给忽必烈讲故事,他描摹了一个庞大的帝国,以及一座座极其精致、神秘却永远抵达不了的城市。这些城市的名字似有还无,让人听后根本没能记住确切的方位,却记住了这些地方的梦幻景象……作者卡尔维诺给这个充满想象的故事起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看不见的城市》。卡尔维诺认为,描述城市,应该包括它的整个过去,“然而这城不会泄露它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掌纹一样藏起来,写在街上、在窗格子里,在楼梯的扶手上、在避雷针的天线上,在旗杆上。”

长沙这座城市,也有其相对隐秘的一面,它游离在游客的视线之外,却包含着这个城市最活泼的生活细胞。透过它,我们可以多少感受到隐匿在城市表象之下的文化、性格、传统。





书与茶之间的城市理想国

城市本身便是个江湖,有繁华的一面,自然也有这么一个安静的角落;有艳俗的场面,自然也有琴音袅袅、书香满屋的斗室。后者就像人大脑中的额叶,体量不大,却承载着一个人的情感与思维,不可或缺。



有这样一种说法:近现代湖南人在历史舞台的崛起,与读书相关。 

以湖南人为主体组成的湘军,固然善于扎硬寨打死仗,但同时几乎每位赫赫有名的统帅都是边打仗边读书。从长沙岳麓书院走出去的湘军最高统帅曾国藩,没带兵时就是一个十足的书迷,他在北京考完试后回家,曾“贷百金,过金陵,尽以购书,不足,则质衣裘以易之。”平定江南后,曾国藩也不忘从战火余烬中抢救出不少珍贵书籍“携以归湘”。

魏源小时候在家中的读书楼里读书,很少下楼,偶然下了一次,竟引来家里的狗追咬。魏源一向“严寒酷暑,手不释卷”,有时“至友晤谈,不过数刻,即伏案吟哦”。

或许是延续了这一优良传统,在今日的长沙,书吧也可算是城市一景。

百颐堂位于人民东路,大厅里除了摆了整墙的大书架,还有一张大茶桌、一张古琴和一些玻璃展柜,放着各种瓷器、茶叶和专门用来泡普洱茶的铁茶壶。墙上挂的、桌上铺的都是蓝印花布,十分淡雅。

这间书店在长沙文化圈小有名气,你也可以说它是一间茶楼、一家餐厅或是一个会所,此间的湘菜做得颇为地道,还提供白酒供来客小酌;大厅两侧有许多卡座包厢,同样以蓝印花布做装饰,屋内挂着些书画作品,有的还有电视和电脑,可以喝着茶上网。

百颐堂不定期举办一些文化活动,比如读书会、名家的新书发布会,关于身心灵或茶道、养生的讲座和沙龙。贺雄飞、汪涵、素黑、李子勋、李欣频、吴思、鄢烈山、胡因梦等人都曾在此举行专场活动,最近来做客的是著有《乡关何处》的湖北籍作家野夫。

百颐堂“堂主”卢京青此前和妻子郭红梅在长沙做了一个“新世纪书刊经营部”,以装潢别致、人文图书种类齐全、更新速度快而为长沙爱书人所知晓。近年来,随着各项成本节节攀升,实体书店成批倒闭,“新世纪”也面临着巨大的盈利压力,他们的应对之举便是多元化经营,增加了茶、瓷器、养生活动等,百颐堂是2012年年初新开业的。

卢堂主方脸庞,平头,身着素雅的布衣,项上一条粗链子显出几分江湖气,一开口却甚是儒雅,茶香氤氲中,聊出许多业内掌故。我不禁联想到野夫新近在此举行的讲座——《身边的江湖》。何谓江湖?社会学家王学泰在《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中谈及,江湖是游民生活的空间,其中不乏一些好汉式的游士、游侠。江湖的存在,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弥补了传统社会的不足。其实城市本身便是个江湖,有繁华的一面,自然也有这么一个安静的角落;有艳俗的场面,自然也有琴音袅袅、书香满屋的斗室。而这些“例外”,对于城市来说,就像人大脑中的额叶,体量不大,却承载着一个人的情感与思维,不可或缺。北京的单向街、字里行间,上海的季风书园,广州的学而优,台北的诚品书店,大抵都属于此类。卢京青说,“百颐堂”的“颐”字有“养”的意思,他们开这家店也是为了颐身养志、怡情悦性。

借着口口相传,来百颐堂买书的人着实不少,卢京青也因此得到“解放”,能常与朋友出外旅行,搜集一些散落在民间的老玩意儿,回来就顺手放在大厅的展柜里。

在长沙,像百颐堂这样的“综合文化场所”还有好几家,比如熬吧和自在堂,爱书人把它们统称为“书吧”。和其他城市的书店相比,长沙的书吧综合性更强,空间更宽阔,感觉更加从容——这与长沙的房价不高不无关系。像自在堂就坐落在太平街上,太平街是长沙古城保留原有街巷格局最完整的一条街,保留了贾谊故居、长怀井、明吉藩王府西牌楼旧址历史遗迹,和乾益升粮栈、利生盐号、洞庭春茶馆、宜春园茶楼等老字号,同时也有热闹的酒吧和现代服饰店入驻。

熬吧也身处闹市区,算是长沙书吧中出道最早(2010年4月开业)、名气最大的,除了售书、读书、论坛,同样以茶道、棋道等作为号召。关于书吧的名字,负责人王来扶这样解释:就是熬着吧,简称熬吧。然后他自己也笑了:“当初也想起一个深奥的名字,可想来想去,都不如这个简单明快。其实,它也暗合了我们的生活——在各种滋味中熬着。”

在熬吧,可以读书、下棋、聊天、喝茶,只是绝对不允许打牌,这在满街满巷都能看到棋牌室的长沙算是比较另类的。2011年,熬吧读书会举办的免费讲座超过30场,张鸣、章诒和、雷颐、张大春、韩少功、蒋勋等一批作家都曾在熬吧开讲。“或许长沙太过浮躁和喧嚣,我想我能做的就是为长沙留一块这样的地方,让读书成为一种生活,让湖南人爱书读书的风气流传下来。”

坐在熬吧临窗的位置,看着楼下喧闹的车水马龙,忽然有种浮在半空的感觉。服务生轻手轻脚送来一壶茶,小声说:“看书可以到后面的书架取。”那一面满满的书柜墙让人有点晕眩,如今,能用半天时光徜徉书海,感觉是一件挺奢侈的事,而熬吧恰是这样一个熬文化、熬情致之所。



Tips:

长沙书吧地图

百颐堂:芙蓉区人民东路星城世家西门

熬吧:芙蓉中路218号和府大厦5楼

阅读花园资讯咖啡馆1店:芙蓉区五一大道826号新华文大厦5楼

阅读花园中西餐厅:芙蓉中路二段76号新华大酒店4楼

理想国城市书吧:麓山南路282号渔湾市公车站附近





岳麓山:未曾忘记的历史

其实就建筑的角度来看,岳麓书院包括后面的爱晚亭并不壮观,也不精致,之所以出名,无非是此处人文兴盛而已。恰恰就是这点最为动人。



提到长沙就不得不提岳麓山。

岳麓山,顾名思义,是南岳之麓的一座小山峰。山在不高,有仙则名。岳麓山毗邻湘江,自古人文兴盛,其中又以山脚下“唯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岳麓书院为最。岳麓山脚下,从北向南依次有湖南师范大学、湖南大学、中南大学等高校,湖南大学历史系有时候会到岳麓书院上课。

游客比较多时,大学区内会经常堵车,因此管理内的交通协管员通常会让大家步行上山。和这么多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走在一起,心情也是愉快的。

穿越岳麓书院沿山路而上,游客渐少,山间树木繁茂。路旁有个很不起眼的指示牌,写着距离此处20米有战壕遗迹,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是“一寸河山一寸血”的战场。湖南作家林家品说:“岳麓山上,你看到的不只是豪情,更有血淋淋真实的历史记录,是湖南人为这片热土洒下的鲜血。”

“一座岳麓山,半部辛亥史。”在这座海拔不过300.8米的山峰上,埋有70多位辛亥先烈:黄汉、蔡锷、蒋翊武、陈天华……对于熟知中国近代史的人来说,这是一段容易心潮澎湃的山路。“失败就战死,绝不下野;成功就归田,绝不争权。”这些先烈留给后人的除了壮烈、激烈,还有许多关于政治的思考。

“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湖南人杨度的口气之大,无出其右。不过,近代三湘大地的确是人才辈出,从率先喊出“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魏源,到以操练湘军起家的曾国藩;从维新主将谭嗣同,到革命志士黄兴,军国大事中几乎时时处处都有湖南人的身影。

19399月到19421月期间,中国军队与侵华日军在长沙进行了4次大规模的激烈攻防战,史称 “长沙会战”。前2次长沙会战,双方都自称获得了胜利。从战术上看,双方并未分出胜败,中国军队的损失更大;但从战略上看,阻止了日军的战略目的,可以认为是抗战中的胜利。第3次长沙保卫战则是一场典型的胜仗,中国军队与之展开殊死搏斗,终将日军击退。第4次长沙会战日军以优势兵力发动猛攻,中国军队被迫撤退。在如此种种惨烈的战斗中,英勇奋战的湖南人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不惜牺牲生命。(补充:当年长沙会战简况)

长沙的一位媒体朋友说,每每看到当年留下的炮弹坑,于荒草丛生中,便可以想见当年的激战有多么猛烈。有一次他爬岳麓山,看到有人在喂狗,看那情形不像是出来散步的。原来,此人之前一直在山间守护七十三军烈士墓,为此还养了十几条狗;后来因为政府进行居民搬迁,守墓人被迫下山,但有一条狗死活不肯走,只是蹲在墓地旁流泪,他只得将它留了下来,以后每天上山给它送饭……

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战火的焚烧、政治的动荡、人为的破坏而消失。站在岳麓山上东眺,隐约能看到月湖公园附近的高楼大厦。在月湖公园里,一个名为《未曾忘记》的湖南老兵肖像摄影展已经进行了一个星期,策展人是本地的资深媒体人袁复生,负责拍摄的是他的同事马金辉。马金辉花了三多年时间,跑了湖南的十几个县市,拍摄了201位尚在人世的抗战老兵的肖像。

“有资料显示,湖南抗战征兵210万,如今仅存500余人。现在我们只能找到201位老兵,为他们留影。”“湖南抗战老兵肖像采集计划”开始于2009年,初衷是为这些年事已高,且长时间不被公众认知的卫国士兵留取“遗像”。“面对图片库里这些即将,或已经逝去的老人,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老人们在对日战场上的英勇与果决,甚至不是他们长时间不被认知、苦闷压抑的生活。而是,在家国破碎、无处偏安的情境中,老人们曾有过的激愤、纠结,抑或是胆怯……还有在他们残存记忆中至今尚存的感念。我相信这就是老人们生命里的柔软处。尽管柔软在同仇敌忾的坚硬语境中是不被容忍的,但正是这柔软让我觉得他们的真实伸手可触。是这柔软,让我觉得他们离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遥远……”摄影师马金辉在行走过程中反复体验那种属于湖南人、湖南老兵的烈性、炙热以及柔软。“我不断描述地不过是几十年的历史,但这些都是血性汉子,他们是湖南人的代表,我希望用镜头可以记录下来。”

这些肖像下面的文字都很简单,比如:“肖远湘,1922年,衡阳市祁东县砖塘镇黄丫桥村6组。20岁主动加入国民革命军新编20师(威远师)59团,给团长周穆深当勤务兵。1944年,回乡探亲的肖远湘,因湘桂铁路中断而滞留家中,自此离开部队。如今,已经90岁的老人还坚持下地,种黄花、摘黄花。2011年12月10日,在女儿莲子生日这天,老人应大家的要求再次唱起了《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精神矍铄的老人自言要活到百岁。”不足两百字,却道出了一个老兵的人生轨迹,和关于那段历史的记忆。一次战役的结果,一场战争的胜负,一个国家的建立,其基座是无数受侮辱、受损害乃至献出生命的人。他们中很多人没有留下墓碑,甚至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卡尔唯诺在描述城市的标记时说:“你眼中所见的并不是事物的本身,而是意味着其他形象,如镊子是牙科诊所;耳杯是酒馆;戟是军营;天平是杂货店……”如果要挑一样事物做为长沙的城市地标,岳麓山可能是最适宜的,山上至今仍有晋朝的罗汉松、唐朝的银杏、宋朝的香樟,共同铭记着一些悠久的历史,以及人们对待历史的态度。




私藏小馆的民间记忆

每座城市都有这样一些“私家”场所,不太为外人所知,只是些圈内人雅聚。龙聚福和园是长沙的一座私人石头小馆,位于湘江西岸,藏于现代楼宇之间,面积不足十亩。古时正三品官员家门口的汉白玉门樽、民国时期流行的嫁妆、侥幸逃过文革洗劫的大红喜床……一件件曾散落民间的宝贝在这里又重现生机。

踏着青石板和麻石铺就的小路走进和园,那些民间宝贝随处可见,最显眼的当属一座座原版、原材料移植的古旧房屋,整旧如旧。

庭院里的每一片青石瓦片都是从长沙古窑中淘得的,镶嵌在地上的石磨,也是从长沙各地收购而来。和园主人王明辉说:“可别小看了这些石磨,他们从清朝到民国,各个时期的都有。像我们脚下这块,当初的主人追问我为什么要收石磨,是不是要转手卖高价,我说是要放在我的私人院子里做装饰,他不信,还跟来看;后来他说,这石磨是他家用了三四代的老物件,想丢又舍不得,现在摆在我这里,倒觉得心安了。”

王明辉收藏的老物件,背后都藏着一段故事,甚至见证过长沙城市的兴衰。在长廊边迎风招展的“湖笔徽墨”、“地道药材”、“伏酱秋油”等金字招牌,都有着两百多年历史;回廊和过道墙壁上各种材质的圆雕与浮雕,雕工已近乎绝版;还有各式农具、日用器皿、婚嫁的抬盒箱柜……都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中国民间普遍认为石能镇宅、辟邪、祈福,在这个展现中国民间文化的庭院中,守门神是寓意龙凤呈祥的麻石雕刻,镇园之宝“无头胜有头”的神秘石佛像,神态各异、旧时守护家门的石狮子,还有两桌形象逼真的石头菜品。

华灯初上,和园里也一片灯火通明。王明辉和几个石友把玩、讨论着几个石头摆件,说得兴起,还会吵上几句,长沙人的“霸蛮”情致一上来,拉也拉不住。站在他们中间,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是回到了米芾拜石的年代。

除了和园,王明辉的另一个得意之作是河西区的六和溪街。六和溪街是一个狭长的室内餐饮街,耗时一年半建成,一砖一瓦一木都出自他自己的设计。院里院外所用的墙砖和木头都是从长沙城市改造中寻觅到得的,如像锦龙阁包厢外墙面上的石头是从在修缮天心阁时剩下的,院内的青石瓦片是长沙郊外古窑场捡来的,水池扶手是文夕大火后散藏在民间的茶子树家具改装的,就连窗边的镶嵌装饰用的龙头都是从浏阳河畔各个船家的旧船上取下的……四周的建筑也是按照长沙各样旧街巷复原的,其中甚至包括当年毛泽东和杨开慧居住的枣园古井原址也被完好的保存并重新修葺了。

长沙是中国少数几个2000多年城址不变的古城,但一场文夕大火毁灭了长沙城自春秋战国以来的文化积累,地面文物保留下来的几近于零。“长沙近30年来,物质、人力欣欣向荣。全国都市中,充实富庶,长沙当居首要。百年缔造,可怜一炬。”王明辉建造六和溪街的原因很简单:希望能有个地方能真实再现长沙城旧时的繁荣、热闹。“我不需要图纸,我只是把我脑海中的东西复原。”

六和溪街内集中了长沙的各种小吃,但坐在里面怎么都不觉得是在吃小吃,恍若回到文夕大火前夜的长沙,大家一起热闹地“策”中国的未来。








长沙的生活切片



波德莱尔写道:“一个旁观者在任何地方都是化名微服的王子。”漫游者只是看起来无所事事,但在这无所事事的背后,却隐藏着不放过坏人的警觉。他具有与大城市节奏相合拍的各种反应。他能抓住稍纵即逝的东西。——本雅明




最后说“晚安”的城市

长沙人会带着你往小巷子里钻,去寻找那种又小又脏但是吃起来非常爽口的“苍蝇馆子”,这些小馆子可能连招牌都没有,但是食客络绎不绝。你永远不知道,在长沙有多少这种小街小巷,可能每一个长沙人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美食地图。


对于长沙人来说,一天的生活似乎是从下午才开始的,而高潮部分则在夜幕降临以后。

在一部以湖南为主要背景的小说《二号首长》中,作者是这么描述省城“雍州”的:“雍州的夜生活,与京城相比,半点都不逊色。除非你在下午就约好,到了八九点钟约人,肯定约不到。男人们上班,最重要的事,是晚上能够约到谁,至于工作,是不必太上心的,只要晚上过得好就行。女士们上班,最关心的是今天谁会约自己,几个人同时约的时候,自己该去赴谁的约。一天的生活,下午五点以后才开始。”熟悉长沙生活的人,读到这里估计都会会心一笑。

诚然,白天的长沙也热闹非凡,但是真正的繁华属于夜晚。

濒临湘江的餐厅是许多人钟爱的晚餐地点,其中又以杜甫江阁南边的涂氏小杯茶最受欢迎。傍晚时沿着江边散步,看橘子洲渚清沙白,看对岸霓虹闪烁,来到这里时差不多也有几分饿了。点几样湘式小菜,剁椒蒸牛肉、红椒煎蛋卷、咸蛋黄蒸茄子、私房糖醋排骨、皮蛋苋菜汤……再来一碗土鸭肉碎饭,感觉滋味再美不过。若是已经吃过饭,来此喝茶赏夜景也不错。一到周六晚上,这里便成了炙手可热的集会地点,可以一边吃饭、喝茶,一边欣赏湘江上的烟火表演。

与此同时,位于杜甫江阁北部1公里的坡子街也进入了第一个繁忙时期,路上人潮汹涌,其中游客占了大半。美食汇集是坡子街最大的招牌,除了名声在外、汇聚各种长沙美食的火宫殿,在本地口碑较好的还有四喜馄饨店、一家米粉店、李合盛牛肉面等。不过若是找个长沙人做导游,只怕他们会带着你往小巷子里钻,去寻找那种又小又脏但是吃起来非常爽口的“苍蝇馆子”,这些小馆子可能连招牌都没有,但是络绎不绝的食客能够让你对卫生条件的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你永远不知道,在长沙有多少这种小街小巷,可能每一个长沙人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美食地图。

环形天桥附近,黄兴挺拔的铜像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像一个被熟视无睹的英雄,孤独地面对步行街口的人潮。一百年眨眼过去,这已不是他的时代,只有两条十字相交的道路——蔡锷路与解放西路,纪念着前后两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商厦大楼、服装店、餐馆以及洗浴场所密布于太平街路口,由此一直到湘江大道,便是长沙有名的酒吧一条街。

过了晚上10点,解放西路开始取代其他街道,成为长沙夜生活名副其实的主角,甚至被冠以“夜店之王”的头衔。“它就像一杯长沙出品的鸡尾酒,用美女、音乐与洋酒调和出充满诱惑的味道。”在长沙说起泡吧,人们会问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想去什么类型的?演艺吧,清吧还是high吧?”长沙的夜店不仅数量多,而且类型多,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若是喜欢音乐,苏荷酒吧通常是首选;想喝酒聊天就去可可清吧,若还嫌人太多的话,干脆去化龙池,那边有清吧一条街;喜欢high的则散布在M2、乐巢等地。自然,在长沙逛夜店,不可错过最具特色的演艺吧,它融入了长沙固有的歌厅文化,中央舞台上的演出不断翻新。“魅力四射”是一家老牌演艺吧,面对喜新厌旧的长沙人,能够历经十余年而不倒。两男一女三个主持人在台上一唱一和,把复古表演、时装秀、域外舞蹈等诸多节目串联起来,有时也加入表演当中,惟妙惟肖的歌星模仿秀,惹得现场尖叫声、欢呼声不断。表演秀大约在12点半结束,意犹未尽的人们又到慢摇吧去接着跳舞……

宽阔的解放西路虽然早已改成了单行道,可晚间依然拥堵异常。沿着解放西路向任何一个方向走,都是热闹的夜市。每个巷口、每家酒吧门口都站满了人。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干脆利落地切换着夜晚的节奏,将自己交付给酒精和躁动的激情,谈情说爱,却又压根不相信这里能长出真正的“爱情之花”,这是一种挥洒青春的方式。此刻,我无法聚精会神地打量这个歌舞升平的城市。或许它的开放背后还隐藏着另一种姿态:用音乐、酒精和肢体狂欢消解掉思考乃至叙述,你要么置身人群之外,一无所得,要么融入并沉醉,找到怡然自得的乐园。

如果给全国各地区粗粗排一个作息时间表,东北可能是最早入眠的,然后是华北、中南、华南,而长沙恐怕是最后一个说“晚安”的城市。

晚上11点半,长沙朋友打来电话,听说我们当晚转战了南门口、坡子街这两个吃夜宵的著名吃货据点,不以为然地说那都是外地人光顾的。于是,我们又跟着他奔向学院巷。穿越了黝黑冗长的各种巷子,忽然一片人声鼎沸:街边的梧桐树下摆着几张脏兮兮、黑乎乎的桌子,树枝上吊一盏100瓦的灯泡,或者干脆就利用灰白的街灯照亮;一个个煤炉边均有一个摆着五颜六色各种凉菜的玻璃食品橱,一堆堆的人围着桌子,两手欢乐地扒着口味虾,吃得满头大汗,就一口啤酒,再天南海北地“策”上一段。

长沙的沸腾之夜是无限延长的。电话常常在午夜两点响起:“出来先吃饭撒。吃了饭就洗脚撒。洗了脚就打牌撒。打了牌就宵夜撒。”一开始是几个人,吃着吃着不知不觉扩张到两三桌人。“这是一个呼朋引伴的

分享
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