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14 10:10:09
坐落于浙西南丽水市庆元县的百山祖,是浙江省第二高峰,也是中国乃至世界人工香菇栽培的发源地。在这里,生活着一群神秘的山民,他们以种植和贩卖香菇为生,过去被称为“香菇客”。香菇古称“香蕈(xùn)”,所以这个山民群体也被称为“香蕈客”“菇民”或“菇农”。从 2009 年至今,我多次行走浙江南部,探访世界香菇发源地,才发觉大众一直以来对菇民群体缺乏认知。从原始的人工栽培到今天的代料栽培,菇民向世人揭示了什么样的种菇密码?从深山密林中一路跋涉而来,菇民走过怎样的风雨历程?
候鸟一样的“香菇客”
中国人常挂在嘴边的“山珍海味”,是对美食的最高评价,而香菇是山珍中重要的一珍,素有“诸菌之冠,蔬菜之魁”的美誉。百山祖一带菇类品种丰富,大型森林真菌约有256种,其品质上佳,自古以来被视为香菇生产的祖庭。这里的香菇,风味中既带着江南的绵长,又夹杂着榛莽的狂野,口感极佳,营养丰富,是餐桌上必不可少的美味佳肴,深受饮食男女的偏爱。
但是,这一带适合生长香菇的树种并不太多,而菇民人数极多,大家只得长途跋涉,前往周边安徽、江西、福建等地数以百计的深山中种菇,足迹甚至远涉两广、云贵川等地。
做人莫做香菇儿,寒冬腊月出江西。
人穷无钱买树种,无奈为人卖苦力。
出门方知家里暖,菇寮破旧受风吹。
若遇年成不照应,半年辛苦空手回。
这是一首倾诉菇民辛酸的民谣,如果用今天的语言复述,大意是:做人不能做香菇客啊!寒冬腊月时分,在天寒地冻之时,奔赴江西的深山老林。家里一贫如洗,哪来买树种的钱啊!只得为雇主卖苦力。在瘴气弥漫的大山上种植香菇,居住在破旧的菇寮中,被风吹雨淋。若遭遇到香菇歉收年份,半年的辛苦不说,还要亏尽本钱,只得两手空空回家。
在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庆元县,人多地少,一年下来,地里的收成根本填不饱家人的肚子。外出种菇虽然充满风险,但却可以补贴家用、同时发家致富的也大有人在,于是一家带着一家,一村带着一村,以及周边龙泉、景宁等县的菇民,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漫漫种菇之路。
枫树落叶天地荒,做白麻糍离浙江,
十日八日赶不到,大猫坑里等天光。
从这另一首民谣中,我们得知,每到秋天枫树落叶、天地荒凉的时候,菇民们便带上打好的麻糍作为干粮,离开家乡前往菇山。那些菇山远在外省的崇山峻岭之间,他们常常走到夜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蹲在大猫坑里等天明。这里所唱的大猫其实是老虎,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走着,有时甚至误入老虎窝,在窝里度过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现代化的今天,我开车到达临近省份的菇山,长则需要一两天,短则半天。而在过去,菇民挑着担子、背着行囊、卷着铺盖,完全凭借着一双脚——从家乡出发,一步步走到各省,近的要走七八天,一般要走半个月,再远的则要花费二十多天。一路走,一路不停地更换走烂的草鞋,等菇民们抵达目的地,往往穿烂了一打草鞋。久而久之,菇民们个个练出了一双铁脚板。
随着了解的深入,我发现在深山老林之中,菇民过着几乎与原始人一样的艰苦生活。他们在山上种植香菇,会就地搭建起一座集体居住的草寮,这就是菇民的家——菇寮。菇寮有小有大,小的十几二十几平方米,只能住下三五人。大的百余平方米,住得下十几号人。菇寮有简陋有豪华,简陋的菇寮用木材和竹子搭建,四周围上树枝和干草,顶上披上茅草,四处漏风漏雨,冬天极其寒冷。所谓的“豪华”,仅针对简陋而言,菇民按照农村建房的样式,砌上石头的墙基,夯筑泥土墙,在人字坡的屋顶上铺上厚厚的茅草顶。这样的菇寮冬暖夏凉,居住期间与家里无异,但是居住空间极其狭小。
菇寮既是生活用房也是生产场所,一道土墙或者木板、篾篱,将菇寮隔成两块或者三块空间,依次为厨房、宿舍、香菇烘干作坊。宿舍中铺着两排靠墙的通铺,为了防潮,菇民会先在地上铺一层塑料布,往塑料布上垫上厚草,再在草垫上放一张草席,一张简易的床就形成了。在没有塑料布的古时,菇民想办法以木头、竹子为支架,将通铺架空,可有效地避免接触地面上的潮湿。两边通铺之间空出一条通道,仅可供一个人勉强行走。
南宋时,浙江仙居人陈仁玉在其著作《菌谱》中,将菇民称为“山獠”。他眼中的菇民,生活之苦犹如山上的野兽。可见,数百年来,菇民的生存状态一直未有大的改变。
这样的居住与劳作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清明前后,菇民们纷纷从各地启程,回到老家进行春耕生产。他们就像候鸟一样,成群结队,冬去春来,年复一年。
“香菇客”也好,“香蕈客”也罢,一个“客”字,可以让我们管窥其生活方式的重要特征。客,有客人、客居之意,预示着漂泊无依。一年年,数十年如此,从当年出发时的少年郎,一直走到了满头霜雪。菇民的一生,永远奔赴在走不完的香菇之路上。
最早的香菇记载
南宋嘉定二年(1209),曾任参知政事的龙泉人何澹正丁忧在家,闲暇之余,他应家乡父老之邀,修编了龙泉史上第一部县志,其中留下了一段不长的文字:
香蕈,惟深山至阴处有之,其法:用干心木橄榄木、名蕈木孱,先就深山下砍倒仆地,用斧斑驳木皮上,候淹湿,经二年始间出,至第三年,蕈乃偏出。每经立春后,地气发泄,雷雨震动,则交出木上,始采取以竹篾穿挂,焙干。至秋冬之交,再用偏木敲击,其蕈间出,名曰惊蕈。惟经雨则出多,所制亦如春法,但不若春蕈之厚耳,大率厚而少者,香味俱佳。又有一种适当清明向日处出小蕈,就木上自干,名曰日蕈,此蕈尤佳,但不可多得,今春蕈用日晒干,同谓之日蕈,香味亦佳。
何澹开头所说的香蕈就是今天我们熟知的香菇。他详细交代了香菇的生长习性,人工栽培的择时、选树、选场、砍花、培育、收采、烘干、分级等整个流程。这段文字清楚地告诉我们,早在800多年前,浙西南龙泉一带的人工栽培香菇技术已日臻成熟。今天,这185个字竟然成为世界人工栽培香菇最早的源头。
那么,谁又是第一个人工栽培香菇之人呢?我们要从一个叫吴三公的人说起。吴三公出生于1130年,他的家乡在百山祖下的龙岩村。何澹书写这段文字之时,龙岩村还属于龙泉县,在日后的行政版图调整中,龙岩村纳入了邻县庆元,吴三公也就成了庆元人。
从小出生在百山祖的吴三公,靠山吃山成为他对大自然的首要认识,他在大山中耕种、打猎,也在山林中采摘野生的菌菇。在长期的实践和试验之后,他培育出了第一朵人工种植的香菇,此后又确定了香菇种植的步骤,也就是何澹所记载的185个字。用今天的话来说,人工种植香菇的流程可分为——踏樯、做樯、砍花、遮衣、开衣、当旺、惊蕈、烘焙。
菇山如矿山
寻找种植香菇的山场,就是菇民口中所说的菇山,这是人工种植香菇的第一步——踏樯。踏,在这里是指踏勘;樯,是指做香菇的树木。“踏樯”二字,也就是寻找适合生长香菇的树木。踏樯,最考验的是菇农的脚力和眼力。
不是所有的山林都适合香菇生长,也不是每一片山林都能长出高品质的香菇。
菇民从家乡出发,在大江南北四处寻找优质的菇山。从现有的史料可知,菇农的脚步至少走过了浙江、福建、江西、安徽、湖南、湖北、广东、广西、云南、四川、江苏等省份。菇民们跨过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大山,趟过一条条纵横的溪流,穿过一片片遮云蔽日的森林,往往花费数年,才能找到一处适合香菇生长的良好环境。
适合香菇生长的山林,首先分布着大量出菇率高的树种,除此之外,为了保持菇木水分,还必须要有一定的林木密度和环境湿度。如果选择一处夏天太阳直射的山坡,加上林子又比较疏松,菇木容易遭受暴晒而枯死。如果林子过于茂密和潮湿,晒不到太阳,又不利于香菇成长,甚至会造成菇木腐烂而绝收。所以,冬暖夏凉之处,日照时间适宜,林木疏密有序,保水程度较好,这是菇山的首选。
不是所有的山林都适合香菇生长,同样,不是所有的树木都会长出香菇。
在长期的观察和实践当中,菇民们摸索出了一套经验。他们告诉我,他们会选择出栗树、柞树、槲树、桦树、胡桃楸、千金榆、生赤杨等树种,这些树木木质相对于松脆,易于腐朽,利于香菇的栽培生长。
一棵良好的菇木,胸径要有碗口粗,在一个区域当中数量要比较多,这样一来可选的菇木就多,菇木的出材率才高。菇民不会随意砍伐小树,一棵树木成材需要十年甚至更久,如果无序砍伐,无异于自绝后路。即使在成片成材的树林里,他们也不会通通砍伐,而是在选中树木的前后左右空出一定间距,从而在客观上促进森林的更新和生长,保留下良好的生态。同时,留下枝繁叶茂的高树,为伐倒的菇木遮挡阳光,也使香菇得以在阴凉潮湿的环境下自然生长。
找到一处优质的菇山,菇民可以长期不挪窝,免去了四处寻找和四处迁徙的苦恼。每到新的一地,菇民们要面对人生地不熟的处境,会遇到各种想象不到的困难和境遇。所以,菇民通常三五年,甚至十余年都在同一处山林中种菇。可以说,找到一处资源上佳的菇山如同找到了一座矿山。
出生于1935年的吴文光,对当年的菇民生活记忆犹新。他告诉我,他在11岁时,第一次跟随父亲和叔叔离开百山祖下的黄皮村,去福建将乐县种菇。那里一直以来都是庆元百山祖一带菇民的种菇山场。他清楚地记得跟着父亲和叔叔去判山的场景——判山就是寻找山场并与主人签约。菇民看中了哪一片山场,便要找山场的主人谈价钱,签订判山契约,也就是承包山林,立下承包年限、承包租金的字据。判山的模式因人而异,有的打包,整片山林一起,双方规定多大的树木可以砍伐,可以砍多少年。有的是清点棵数,每一棵树做好记号,砍多少算多少。双方谈拢价钱之后,在中间人的见证下签订契约,永不反悔。
新中国成立以后,吴文光还去过几次,土改之后就没有再去了。他少年时的美好记忆,停留在福建大山的森林中,更储存在他记忆的最深处。
木头上的“梯田”与菇民密语
寻找到了合适的菇山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在山上完成。
菇民砍伐适合香菇生长的树木,这是第二步——做樯。在伐倒的树身上,菇民用斧子砍出一道道纹路,这是第三步——砍花。
这些纹路怎么砍?深度多少合适?间距多少为宜?有经验的菇民会根据不同的树种、不同的地理环境、不同的气候砍出不同的纹路,这都是菇民的拿手好戏。产量高、质量好的香菇是他们养家糊口的重要经济来源。所以,砍花的功力代表的是菇民的创收能力。
菇民用斧头熟练地在伐倒的树身上砍出一道道有深浅、有规则、有纹路的坎,这里的坎就是凹槽,深度在一粒米至半粒米之间。这些美妙的纹路仿佛是木头上的梯田,一斧一斧下去,菇民们如同在“梯田”上开犁。层层叠叠的“梯田”上,生长着菇民们所热切期盼的香菇。
紧接着,菇民先将粗的树枝铺在树干表面,接着将细密的树叶铺在粗枝上面,如同给菇树穿上了一件宽大的雨衣,这就是第四步——遮衣。
两到三年之后,到了菇蕾生长的时节,菇民会掀开遮盖在树干上的粗枝大叶和茅草,犹如脱去人身上的衣服,所以人们形象地称这个第五步为“开衣”。
一颗颗细密的菇蕾从“伤痕”中钻了出来,菇民们种植了两三年的香菇到了即将收获的季节,菇民赋予第六步一个美好的词汇——当旺。寓意着应当旺盛。一般来说,一根菇木从第一次生长香菇开始,可以连续出菇三年。到了出菇的第三个年头,此时菇木内部的营养成分基本消失,有经验的菇民都会采取木棍击打菇木的办法进行香菇催生,这就是第七步,非常神奇的“惊蕈术”。
接下来还有第八步——烘焙。香菇的收成季节是每年的三四月份,然而这段时间雨水充沛,时常难以见到阳光。菇民只得将香菇放置在通风处,尽量风干香菇,再通过碳火烘焙将其烘干。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今天“砍花法”的香菇种植与制作流程,与过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紧密衔接,一处出错就会严重影响香菇的质量。
菇民中还流传着一首喜获丰收的民谣:
遮好樯,劈好山,收集行囊回家乡。回家乡,插田秧,带回洋钱一两千。一半洋钱买田山,一半洋钱买布衫。若要明年更发财,多做馍糍去菇山。
一个只靠种地的农民,一年辛辛苦苦下来,填不饱一家老小的肚子。一个种植香菇的菇民,利用秋收之后和春耕之前的时间差,进山种菇所得的收入,要远远超出普通农民收入的不知多少倍。
受利益吸引,跑再远的路,受再大的苦,冒再大的风险,菇民们仍然趋之若鹜。就像歌中所唱:“带回洋钱一两千。一半洋钱买田山,一半洋钱买布衫。”拥有香菇种植技术,相当于手捧着一只金饭碗,可以换取家乡的山田,可以补贴家用,可以让家人过上舒适安耽的生活。
菇民所掌握的手艺,有一些是家族成员手把手教的,有一些是在不断失败的教训中汲取的,有一些则是在大胆尝试和突破后所获得。一个菇民,仿佛是一本香菇种植的百科全书,他们或许大字不识,或许木讷不语,但是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丰富的阅历,手上掌握是精湛的种菇手法。对于菇民来说,技术就是生产力,技术越精收入越好,每一个优秀的菇民也将自己拥有的独门“专利”视为生命,绝不可能将技术传于外人。
种菇的人越多,分享这杯羹的人就越多,菇民的收入就会受到影响。如果有人将技术传授于外人,必将遭到菇民们的惩处与集体摒弃。所以在菇民中,有着“传子不传女”的严苛禁忌,为的是防止嫁出去的女儿将娘家种菇技术带到夫家。一家是如此,一个族群亦是如此。
但是,人们不可避免地会在一起生活,那如何保护技术和专利呢?同时,菇民收入引发了当地人的羡慕,人们便使用各种套路试图套取种菇技术,刺探各种“情报”,这让菇民们防不胜防。出于保护香菇生产技术的目的,也为了不触及菇民信仰上的一些禁忌,菇民发明了一门独特的语言——菇寮白,或者叫山寮白,也就是住在山寮里的菇民所讲的白话。随着“菇寮白”逐渐在菇民中流传开来,它便成为菇民之间的通用的加密语言。
它与当地方言听起来一样,菇民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在外人耳朵里就变成了一通黑话,让人听得一头雾水。如果你不是菇民,哪怕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你也听不懂一句他们的语言。原来,菇民交流的过程中,语音不变,只是将词意改变了,如同电影《林海雪原》里的黑话,是帮会性质的行话。特别是涉及商业机密时,为语言加了“防火墙”,只听到一阵“唧唧呱呱”的声音,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菇民已经将要讲的话讲完了。
百山归来,斧凿渐息
到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科技的普及和发展,原始的香菇人工栽培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段木纯菌丝接种法”。那时,全国各地纷纷实行封山育林,以木屑、棉壳、麸皮等散料为原料的代料种植技术横空出世,这种方法生产周期更短,产量更高,对环境的破坏也最低,到了90年代中期,代料种植得到了广泛应用。
百山归来,那一朵生长在朽木上的香菇,从密林中一路走来,走进了田间的大棚。一袋袋棒形的代料香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架上,这就是新型的“高棚层架栽培花菇法”。技术的变革,改变了菇民的生产方式,他们再也不必像候鸟一样四处迁徙。至此,人工砍花法栽培香菇的方式已濒临消失。经过世世代代传承的绝技,那从密林深处传来的均匀而沉稳的斧凿声,成了老一辈菇民们无限怀念的绝响。
种菇方式变了,不变的是庆元县依旧是香菇集散地,主导着全国香菇业的发展。从砍花法到段木法再到代料法,庆元完整地保留了食用菌栽培技术演化链,“浙江庆元林—菇共育系统”正式被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成为全球首个食用菌方面的重要农业遗产。
在与吴文光师傅的聊天中,他时不时地提起过去的老手艺——踏樯、做樯、砍花、遮衣、开衣、当旺、惊蕈……这些今天人们所陌生的词汇,是他心中的江湖。老人眼中充满了无限的留恋,那不仅仅是他从父辈身上传承下来的技艺,更是从祖祖辈辈菇民身上流淌下来的精神血脉。